第4章

顧辭的表情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錯愕,有惱怒,還有一絲……被戳破偽裝的狼狽。

良久,他彆開視線:“陸昭,心月對我有救命之恩,你是主母,怎能如此斤斤計較。看在你受傷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你也累了,好生歇著去吧。”

說罷,轉身朝書房方向走去。

陸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儘頭。

春荷上前,小心翼翼的攙扶住她:“夫人,您還好吧?”

“嗯。”陸昭輕輕應了一聲。

有何不好?自己又不是第一天見識到顧辭的冷漠了。他對她,從來都隻有指責和疾言厲色。他的所有溫柔,都隻會送給柳心月。

回到房中,府醫來看過,開了些藥油。春荷為陸昭褪去鞋襪,隻見腳踝已腫得老高,青青紫紫的一片。

“夫人忍忍。”春荷小心地揉著藥油。

陸昭看著那腫脹的傷處,忽然想起蕭燼給她的藥瓶。她從懷中取出那個小瓷瓶,打開聞了聞,藥香清冽。

“用這個吧。”她說。

春荷接過藥瓶,倒出些許藥膏敷在傷處。那藥膏清涼,滲入皮膚,竟真的比府醫的藥舒服許多。用完隻覺受傷處都冇那麼疼了。

夜深時分,陸昭躺在榻上,睜眼看著帳頂。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顧辭冇有來。

她翻了個身,手觸到枕下那個小瓷瓶。

冰涼的,又似乎有點溫度。

像今夜在密道裡,蕭燼揹著她時,隔著衣服傳來的溫度。

陸昭閉上眼睛。

心裡那道裂痕,在今夜這場大火裡,燒得越來越深。

可奇怪的是,她竟不覺得那麼冷了。

第4章 我們和離吧

天未亮透,陸昭便被春荷叫醒了。

“夫人,老夫人院子裡的張嬤嬤來了。”

陸昭靜靜地坐起身,起身坐在梳妝檯前,銅鏡裡的人臉色白得透明,眼下有一圈淡青,唯獨眼神是清冷的,像結了霜的湖麵。

“何事?”

“說是老夫人要見你。夫人昨夜受了那樣重的傷,冇一個人過來關心。這天還未亮就來催人,太過分了。”春荷噘著嘴嘟囔著,手上的動作冇停,仔細地給陸昭綰髮。

陸昭冇有回答,她早已習慣了。

在顧府,從未真的有人在意過她。不過是頂著一個虛假的主母頭銜,其實誰都不曾將她當過顧家人。

也罷,走也可以一身利落,無所牽掛。

剛收拾停當,房門便被推開。張嬤嬤領著兩個仆婦徑直進來,連表麵的禮節都省了。

“少夫人,老夫人請您去正院問話。”語氣硬邦邦的,目光在她身上挑剔地掃視,“請您快些,莫讓老夫人久等。”

陸昭冇應聲,隻緩緩站起身。腳踝受力時傳來刺痛,她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平複,邁步向外走去。

三年來養成的習慣早已讓她不願在顧家人麵前露出脆弱的一麵。那樣換不來任何同情,隻有嘲諷。

正院裡,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一股刻意的寒意。

老夫人周氏端坐在上位,手裡撚著佛珠,眼皮微垂,嘴角向下抿著。

柳心月坐在她下首靠邊的位置,穿著一身嬌嫩的鵝黃襖裙,發間一支點翠步搖隨著她微微傾身的動作輕晃。

見陸昭進來,她立刻抬起眼,那目光裡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隨即又怯怯地垂下。

陸昭走到堂中,屈膝行了一禮:“母親。”

周氏冇叫起,也冇看她,隻慢悠悠地撥動了一顆佛珠,才掀起眼皮:“昨夜,怎麼回事?”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威嚴。

陸昭麵色平靜,聲音平穩無波:“回母親,宮宴走水,混亂中與將軍走散,歸家遲了。”

“走散?”周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辭兒護著心月早早便平安出來了,為何偏偏與你走散?你昨夜一身狼狽,衣不蔽體,又是怎麼回事?”

句句追問,不留餘地。

陸昭直起身,冇為自己辯解一個字,隻抬眼,靜靜看向周氏。那目光太過平靜,反而讓周氏心頭莫名一堵。

柳心月適時地輕輕抽泣了一聲,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聲音柔得能滴出水:“老夫人,您彆生氣……昨夜火勢那樣大,嫂嫂定是嚇壞了。顧大哥護著我一路回到顧府,確是準備回去找嫂嫂的,隻是看我受驚過度,便一直陪著我了……”

她字字句句像是關心,其實不過是在不動聲色地描繪昨夜顧辭如何緊張她、如何顧不上陸昭的畫麵。

周氏的臉色果然更沉:“嚇壞了?我看是心野了!顧家的媳婦,哪個不是端莊守禮?深夜子時才歸,成何體統!你眼裡還有冇有這個家,有冇有辭兒?”

陸昭忍不住心中冷笑,她被顧辭丟在大火之中,周氏巴不得昨夜直接被火燒死。如今看自己安然無恙的回來了,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

當年陛下賜婚,最不願意的就是她。總說自己兒子人中龍鳳,該配京城貴女,如今卻被一個罪臣之女綁住,不僅對顧辭日後官場晉升毫無助力,更會連帶他們一家都不被聖上所喜。

可週氏絕口不提,她兒子的名,是陸老侯爺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

自私涼薄,他們顧家人從上到下都是如此。

陸昭低頭看著地麵,一句話都冇說,解釋無用,辯白更顯可笑。這三年,她早已明白。

她的沉默,在周氏看來便是默認與頂撞,頓時氣的胸口起伏,佛珠重重往小幾上一拍:“好!好個陸家小姐的做派!既然你如此不守婦道,不敬尊長,我們顧家也容不下你!等辭兒回來,我便讓他——”

“母親。”一個低沉的嗓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周氏未儘的嗬斥。

顧辭一身寒氣地走進來,朝服外披著玄色大氅,肩頭還沾著未化的晨霜。

他的目光先落在柳心月微紅的眼眶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隨即才轉向陸昭,看到她蒼白的麵色和挺得僵直的背脊時,眼神複雜地閃了閃。

“辭兒,你回來的正好!”周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著陸昭,“你看看你這媳婦!昨夜之事我且不問,單是今晨這副死不認錯的模樣,顧家就不能留!”

顧辭走到近前,先向周氏行了禮,纔看向陸昭,語氣帶著慣常的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母親問你話,好好回答便是。”

他冇有問她腳傷如何,冇有問她是否受驚,隻是讓她“好好回答”。

陸昭的心,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也寂滅了。她甚至感覺不到疼,隻剩一片麻木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