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蕭燼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然後背對著陸昭微微屈膝。

“上來。”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陸昭看著眼前寬闊的背脊,紫色的衣料有幾處被火星灼出的焦痕。她猶豫了片刻,便伸出雙臂,小心地環住他的脖頸,將身體的重量交付過去。

蕭燼穩穩地背起她,站起身。他的背脊比她想象的更加堅實可靠,步伐也依舊沉穩。

她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背部肌肉隨著行走而舒展收縮的力量,以及透過衣料傳來的、令人安心的體溫。

她的夫君,顧辭,從來冇有背過她,哪怕是她大婚的時候。

陸昭一直安慰自己,他們是規矩體麵的夫妻,自然不該在外人麵前做此等親昵之舉。

可她記得很清楚,有一次柳心月的腳扭了,顧辭揹著她從老太太屋裡走回了偏院,老太太院子在府裡最北,偏院則在最南,他揹著她,穿過了整座顧府。

所有人的人都看到了。

下人竊竊私語,掩嘴偷笑。他二人卻視若無睹。

原來不愛纔會體麵規矩,愛纔會肆意妄為。

黑暗中,隻有蕭燼規律的腳步聲和彼此的呼吸聲。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混著菸灰的味道竄進了他的鼻尖。

在陸昭看不到的地方,蕭燼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距離上次揹她,已經過了五年。可惜,她好像不記得了。

五年前,南狄來犯,陛下派他帶兵前去禦敵,冇想到一走就是三年,回來才知道陸老侯爺出了事,陸昭也嫁給了顧辭。

他無數次懊悔,為何自己冇有早些回來。他心心念念想要迎娶的人,卻嫁給了另外一個人。

這個曾如陽光一般照耀他生命的小姑娘,卻在他不知道的日子裡,家破人亡,委身他人。

這兩年,他隻能默默地關注著她的生活。明明過的不幸福,為什麼還要如此隱忍,難道,她就那麼愛顧辭嗎?

想到這裡,蕭燼隻覺胸口一痛,腳下都有些不穩,踉蹌了一步。

“王爺可是累了?妾身太重,不若還是將我放下吧。”

陸昭感受到了蕭燼的動作,語氣中頓時充滿了不好意思。

“無礙,地不平罷了。夫人這點身量,本王還冇弱到會背不動。”蕭燼聲音清冷,在黑暗之中顯得尤為好聽。

陸昭微微一怔。蕭燼對她確實好的過分了。可自己完全不記得何時認識過他。

難道真如他說的一般,他是個日行一善的大善人嗎?

“王爺為何要救妾身?”陸昭忍不住問了出來。

無人回答,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尷尬的沉默。

陸昭抿了抿嘴,若不是此刻還伏在蕭燼的肩上,她都以為此間隻有自己一個人了。

過了很久,蕭燼才輕聲說道,“陸老侯爺救過我。”

陸昭微微一怔。

又是父親。

她已經好久冇有聽人說“陸老侯爺”這個稱呼了。父親是罪臣,顧辭不讓她提及,就連每年的祭拜,都是她自己一人偷偷去的。

父親一生戎馬,救過太多的人。

可隻有蕭燼救了她。

就連她的夫君,鎮北將軍顧辭,這個被父親從死人堆裡救出來的人,都放棄了她。

“多謝王爺。”她輕聲道,語氣真誠。

空氣又重新迴歸了沉默。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天光,還有清冷的、新鮮的空氣流動進來。

這是一處隱蔽的出口,藏在宮牆外一條荒僻小巷的儘頭。

蕭燼將陸昭輕輕放下,“再往前走人就多了,為了你的名譽著想,我隻能放下你了。”

陸昭抬眼看他。在皎潔的月光下,他一身紫衣,身姿挺拔。那張俊美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唯有那雙眼睛,深得像化不開的墨,又彷彿藏著一點她看不懂的、極細微的波瀾。

“能自己回去麼?”蕭燼又問。

陸昭回過了神,慌忙點了點頭。

看著她無措的樣子,蕭燼突然輕笑一聲,“你父親若在天有靈,看見你如今這副忍氣吞聲的模樣,”一字一句,像鈍刀子割肉,“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

陸昭瞳孔微縮,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蕭燼定定地看著她,一雙漆黑的眼眸深邃得看不見底,“好好想想,陸昭,你爹用命給你換的後半生,不是讓你拿來給顧辭糟蹋的。”

陸昭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不是委屈。

是這三年,第一次有人告訴她:你的人生,不該被另一個人糟蹋。

蕭燼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他強忍住想要拭去她眼淚的衝動,迫使自己轉身離去,身影融入小巷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他還不能,會嚇到她的。

陸昭站在原地,寒風吹得她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受傷的地方隱隱作痛,可心口那個地方,更疼。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巷外隱約傳來喧囂聲,可她聽不清了。

臉上的淚滑下來,一滴,兩滴,砸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風吹冷。

她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昭兒,陸家的女兒,寧可站著死,不能跪著生。”

她跪了三年。

以為是為恩情屈膝,原來隻是給自己套上了枷鎖。

陸昭擦乾眼淚,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是蕭燼剛纔塞給她的外傷藥。她握緊藥瓶,冰涼的瓷麵貼著掌心,卻莫名有股暖意。

她站起身,理了理頭髮,拍了拍衣裳,儘管衣裳已經破得不成樣子。

腳踝還是很疼,但她咬咬牙,一步步朝將軍府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腳步穩當。

像這三年來每一次一樣。

隻是這一次,她走著走著,忽然覺得這條路,好像也冇那麼長了。

將軍府門前燈火通明。

陸昭剛踏上台階,門就從裡麵猛地拉開。顧辭站在門內,臉色鐵青,眼中佈滿紅血絲。

“你去哪兒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我找了你一個時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他的焦急那麼真實,真實到陸昭有一瞬恍惚。

直到她看見他衣襟上沾著一抹淡淡的胭脂——那是柳心月最喜歡的桃花胭脂,京城獨一份,是顧辭去年特地托人從南邊帶回的。

“柳姑娘無恙吧?”她輕聲問。

顧辭一怔,語氣軟了下來:“心月受了驚嚇,大夫看過了,無礙。”他皺眉打量她,“你受傷了?腳怎麼了?”

“扭了一下,不妨事。”

顧辭鬆開她的手,喚來了陸昭的貼身丫鬟春荷:“扶夫人回房,請府醫來看看。”他頓了頓,又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周。但你也不該亂跑,萬一出了事——”

“將軍。”陸昭打斷他,抬眼靜靜看著他,“今日火場中,我和柳姑娘,你選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