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還有昀兒幼時在河邊撿了送她的鵝卵石,灰撲撲的,卻被他小手攥得發熱,獻寶似的遞給她,說“阿姐,這個像你眼睛,亮亮的”……

每一樣,都連著血脈,繫著舊時光。這些東西,要和她一起離開顧家。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是顧辭走了進來。他剛從西郊大營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陰鬱與疲憊。

鬼使神差地,他拐向了這個他許久未曾踏足的院子。或許是想看看她是否安分,或許……是想從這屬於他的領地裡,汲取一絲虛假的掌控感。

院內梅花開得正好,虯枝盤結,紅蕊灼灼,寒香在清冷的空氣中絲絲縷縷地飄散。

顧辭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梅樹下。

恍然間,時光倒流。

那是成親後的第一個冬天,雪也下得這般大。

陸昭剛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卻還留著新嫁孃的羞怯與對未來的憧憬。

她穿著一身緋紅色織錦鬥篷,領口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她小臉瑩白如玉。

她就站在這株梅樹下,仰著頭,專注地看著枝頭初綻的紅梅,鼻尖凍得微微發紅,長長的睫毛上沾了細小的雪粒。

他剛回來,披著滿身風雪走進院子,看到的便是這幅畫麵。雪地紅衣,烏髮如雲,側臉線條柔美純淨。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她轉過頭來,看到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漾開一抹淺淺的、帶著些許羞澀的笑意,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碎雪和陽光。

“將軍回來了。”她聲音輕柔,帶著江南水鄉般的溫軟,朝他走來,步子不快,裙裾拂過雪地,留下一串淺淺的印痕。

走到近前,她微微仰臉看他,嗬出的白氣氤氳了眉眼,那眼神乾淨又依賴,彷彿他是她全部的天地。

那一刻,顧辭冰冷堅硬的心,確實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即便他娶她初衷不純,即便他心中堆滿了對陸家複雜的情緒,但在那個瞬間,這個美麗溫婉、名正言順屬於他的妻子,的確讓他產生了一種短暫的、男人對女人的純粹心動與滿足感。

他記得自己當時伸手,拂去了她發間的一片雪花,指尖不經意觸到她溫熱的耳垂。

她臉騰地紅了,卻冇有躲閃,隻是睫毛顫得厲害,垂下眼簾,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頸子。

他心頭一熱,順勢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帶到梅樹下,低頭嗅了嗅她發間的淡香,混雜著冷梅的氣息,清冽又好聞。

“看什麼這麼出神?”他問,聲音是自己都冇察覺的柔和。

“這梅花……開得真好。”她小聲答,靠在他懷裡,身體有些僵硬,卻不是抗拒。

後來……後來如何了?顧辭有些恍惚地回憶。好像是低頭吻了她?還是隻緊緊抱了抱?記憶模糊了,隻記得那紅梅映雪,美人如玉,以及懷中那具溫軟身軀帶來的的暖意。

再後來呢?

再後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的刻意冷落,她的默默承受;他帶回柳心月,她的沉默退讓;他在火場毫不猶豫選擇柳心月,她空茫絕望的眼神……那些溫存旖旎,早已被他自己親手碾碎,化為齏粉。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悔意、不甘和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刺痛感,猛地攫住了顧辭的心臟。

他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念頭:如果……如果他當初不是那樣對她,如果他能真心待她幾分,是否一切都會不同?她是否還會用那種依賴仰慕的眼神看他?是否還會在他懷裡溫順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