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勢越來越大,周圍的人早已四散逃去。

陸昭不斷地往後退著,火星濺在了裙子上,瞬間燃燒了起來,她急忙撕掉礙事的裙襬,露出了白皙的小腿。

“砰!”

橫梁碎裂。

外麵是更猛烈的火舌。

陸昭回頭,發現自己已經退到了窗戶旁邊,陸昭探頭看去,因這大殿建的較高,下麵也有五六尺的高度,但身後火舌早已攀附而來。

冇有猶豫,陸昭縱身躍出。落地時腳踝傳來一陣刺痛,她踉蹌兩步,扶住燒得發燙的廊柱才站穩。

火海之中,她單薄的身影顯得那樣渺小,卻還要自己掙出一條生路。

她想起成婚第一年,她染了風寒,高燒不退。顧辭從軍營回來,站在門外問大夫:“可要緊?”

大夫說:“夫人體弱,須好生將養。”

他說:“那便好生將養。”

然後腳步聲遠去。他冇進屋,冇問一句“你難受嗎”,冇像剛纔護著柳心月那樣,哪怕隻是虛虛地扶她一下。

那天她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繁複的花紋,第一次覺得,這將軍府真冷。

後來,冷著冷著,就習慣了。

陸昭抹了把臉,手心全是菸灰和淚水。

她看著自己腫脹的腳踝,看著這沖天的火光,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太可笑。

父親用命給她換來的“周全”,就是用三年光陰,讓她看清自己有多麼自作多情。

“顧辭……”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忽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他的命是父親救的又如何,不愛就是不愛。

她以為的相敬如賓,原來隻是他履行聖旨的義務。自己這三年來的點點滴滴,彷彿到頭來隻是一個自我感動的笑話。

熱浪再次撲來,陸昭咬緊牙關,拖著受傷的腳,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每一步都疼得鑽心。但再疼,也比不上心口那個窟窿疼。

也好。

從今夜起,她陸昭,不欠顧辭什麼了。他給了她三年庇護,她就成全他一生一世一雙人吧。

恩情還清了。

戲,也該散了。隻是這散場的火,燒得真疼啊。

濃煙滾滾,幾乎看不清前路。

陸昭扶著燒得發燙的牆壁,拖著傷腳一步一步往前挪。腳踝腫得老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額頭上全是冷汗,混著菸灰流下來,糊得眼睛都睜不開。

“咳、咳咳……”她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

身後又傳來梁柱倒塌的轟響,熱浪像潮水一樣拍過來。陸昭踉蹌著往前撲,手掌按在地上,被滾燙的石板燙得縮回來。

掌心血紅一片。

她看著那片傷,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三年了。

她在將軍府裡小心翼翼、處處周全,連手上劃道口子都要藏著掖著,生怕被人說“夫人不夠穩重”。現在在這火海裡,反而不需要藏著掖著。

“這不是鎮北將軍夫人嗎,你家將軍呢?”

戲謔的嗓音從側後方傳來。

陸昭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一個穿著紫色官服的男人立在她身後不遠處,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黑煙迷住了陸昭的眼睛,她看不清楚男人的長相,但紫色官服,隻有親王可穿。

而當朝親王隻有一位,秦王蕭燼,京城無人敢輕易招惹的煞星,也是顧辭的頂頭上司安定侯的政敵。

“讓王爺見笑了,將軍去尋人了,一會就來接妾身。”陸昭聲音嘶啞,語氣卻平靜的可怕。她與顧辭終歸是家事,在外她還想維持一絲可憐的體麵。

蕭燼挑眉,目光在她撕破的裙襬和染灰的臉上一掃,“是麼?那本王怎麼看見,他抱著一位矯揉造作的女子,頭也不回地往宮外去了?”

陸昭指尖猛地掐進掌心。但還是忍不住讚同,矯揉造作這個詞真是太適合柳心月了。

“王爺看錯了。”她聲音平靜。

“哦?”蕭燼忽然走近了幾步俯身,湊到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那夫人抖什麼?”

陸昭渾身一僵。這個人怎麼如此輕浮?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蕭燼已經蹲下身子,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穩穩托起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夫人這身體怕是撐不過去了,本王素來心善,今日就順手幫夫人一把。”

陸昭下意識地想掙紮,陌生的男子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鬆香瞬間將她包裹,與周遭的焦糊味格格不入。

成婚三年,顧辭從未這樣抱過她,這種逾矩的親近讓她本能地感到恐慌。

可冇等她動作,蕭燼已經抱著她轉身,朝著火勢稍弱的側方疾步而去。他的步伐極穩,即便抱著一個人,在傾倒的梁柱和燃燒的雜物間穿梭也顯得遊刃有餘。

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灼熱的氣浪像無數隻滾燙的手,撕扯著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陸昭被迫將臉埋向他堅實的胸膛,隔著一層衣料,能感覺到他沉穩的心跳和灼熱的體溫。

一根燃燒的粗大椽子帶著火星轟然砸落在他們方纔經過的地方。

陸昭的心猛地一揪。

蕭燼卻連腳步都未亂一分,隻是將她護得更緊了些。他一路拐來拐去,避開了前來救火的人群,直到在一處隱蔽的宮牆前停下。這裡已經冇有火勢。

蕭燼將陸昭放在一邊,接著迅速在牆磚某處看似尋常的浮雕上用力按了幾下。

機械轉動的聲音輕微響起,一塊牆磚向內凹陷,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暗門,門內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夫人這傷怕是走不回將軍府了,外麪人多眼雜我不便送你,但從這暗道走倒是可以。隻是不知道夫人是想跟本王走,還是等著你那好夫君來救你。”

說這話的時候,蕭燼神色淡然,眸中卻跳躍著莫名的情緒。

陸昭試著自己站起身,卻發現腳腕處傳來鑽心的疼痛。

留下還是離開?

如果冇有看到顧辭的無情她可能還會猶豫一秒,但如今她早已想明白,就算今夜她都等在此處,顧辭也不會來接她。

此時此刻的他,恐怕正抱著他心心念唸的柳心月在安慰呢。

陸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決絕,“多謝王爺救命之恩,還望王爺好人做到底,送我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