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每一個向他行禮的士卒,每一個彙報軍務的將佐,在他眼中似乎都藏著一絲窺探,或是一份來自未知處的審視。

他刻意維持著往日的威嚴,處理了幾樁緊要軍務,訓斥了一名怠惰的校尉,試圖找回掌控一切的感覺。但心始終懸著,彷彿頭頂懸著一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午後,他正在軍帳內對著北境地圖出神,親兵隊長——跟隨他多年的屬下顧勇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有些異樣,手中捧著一封冇有署名的玄色信函。

“將軍,”顧勇壓低聲音,將信函呈上,“剛有一陌生驛卒送來此信,說是上麵的加急密件,指定要您親啟。”

上麵?顧辭心頭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接過信函,入手微沉,封口處的火漆是詭異的暗紅色,圖案複雜,但一眼,他就知道是誰。他忙揮退顧勇,帳內隻剩他一人。

顧辭的指尖竟有些不受控製地微顫。他定了定神,用裁紙刀小心劃開火漆,抽出裡麵一張同樣質地特殊的素箋。紙上隻有寥寥兩行字,墨跡深濃,力透紙背:

“酉時三刻,西郊廢庫甲三。獨往。”

冇有落款,冇有緣由。但那命令式的口吻和指定的隱秘地點,已足夠說明一切——來自“上麵”的召見,或者說,問罪。

顧辭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如此急促,如此不容置疑。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廢庫的陰森,以及等待在那裡的、冰冷無情的質詢。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將信函就著帳內的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然後喚來顧勇,沉聲吩咐:“備馬,本將軍要出營一趟,巡查西郊防務。不必跟隨,本將軍自去即可。”

顧勇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將軍神色不對,巡查防務為何獨往?但他深知顧辭脾氣,不敢多問,隻低頭應道:“是。”

酉時未到,天色已開始轉暗,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似乎又有風雪欲來。

顧辭換下顯眼的甲冑,隻著一身深灰色勁裝,外罩墨色大氅,獨自策馬出了大營,朝著西郊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馬蹄踏過積雪和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越是接近西郊那片廢棄的營區,顧辭的心就越往下沉。

這裡曾是前朝一處屯兵之所,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在暮色中如同巨獸的骨骸,透著說不出的荒涼與詭秘。

按照記憶找到“甲三”號庫房,那是一座半埋入地下的巨大磚石建築,鐵門鏽蝕,僅開一縫,裡麵黑洞洞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顧辭在門前勒馬,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將馬拴在遠處枯樹下,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進去。

顧辭獨自站在堆積如山的陳舊甲冑兵器陰影中,心神不寧。靴底踩在冰冷石磚上的迴音,在此刻聽來都像是催命的鼓點。

不知過了多久,庫房沉重的鐵門發出一聲艱澀的呻吟,一道被拉長的影子率先投了進來。

來人披著厚重的黑色鬥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麵容,隻能從步伐和身形隱約判斷是箇中年男子。

他身後並無隨從,鐵門在他進入後便再次無聲合攏,彷彿從未開啟。

“顧將軍。”來人的聲音經過刻意壓低,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聽不出原本的音色,在空曠的庫房裡迴盪,更添詭異,“你讓上麵,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