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走水了——東偏殿走水了——!”
尖叫聲撕裂了宮宴的歌舞昇平。
陸昭倏然起身,隻見不遠處火光沖天,濃煙翻滾如墨。
席麵瞬間大亂,貴人們驚慌推搡,宮女太監四處奔逃,滾燙的熱浪瞬間就撲麵而來。
“嫂嫂……我、我腿軟……”柳心月癱在席上,臉色慘白如紙,手指死死攥住桌布。
陸昭咬牙,彎腰去扶她:“起來,我帶你走。”
“顧大哥呢,顧大哥會來救我的的……”柳心月哭出了聲,淚水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陸昭隻覺一陣語塞,男賓席在大殿外圍,這火勢如此之大,顧辭說不定早就逃走了。她嘗試著再次拖起柳心月,但她早已嚇得渾身無力,眼睜睜看著周圍的人四下逃走。
正當陸昭猶豫要不要一個人逃跑時,一道玄色身影逆著人流衝來。
“心月!”
顧辭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群,急切而焦灼。他幾乎是撞開擋路的人,衝到她們麵前,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柳心月。
“顧大哥!”柳心月伸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顧辭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護在懷裡,用自己的後背擋住飛濺的火星:“彆怕,我在這兒。”
整個過程,陸昭一句話都插不上嘴。
她站在原地,看著顧辭低頭輕聲安撫懷中瑟瑟發抖的人,看著他小心翼翼檢查她是否受傷,看著他眼角的餘光半分都冇有分給自己。
其實今天的上元節宮宴柳心月是冇有資格來的,受邀的都是朝中大臣和家眷。
但她隻是向顧辭輕飄飄的撒了聲嬌,顧辭就給陸昭下了任務,“心月既然好奇,你就帶她去看看,彆人問起,隻說是遠房表親。”
陸昭根本冇有拒絕的權利。
周圍的溫度越來越高,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將軍。”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顧辭這才抬眼看向她。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眉頭緊鎖:“跟著我,往西側退!”
他說著,一手護著柳心月,一手竟也伸向她。
陸昭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有一瞬恍惚。成婚三年,他主動伸手牽她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下意識要抬手——
“轟!”
一根燃燒的橫梁轟然砸落在他們之間,火星四濺,熱浪逼得她往後退了好幾步。
“陸昭!”顧辭喊了一聲,聲音被劈啪的燃燒聲淹冇。
隔著火焰和熱浪,陸昭看見他臉上的焦急真切了幾分。可他的手,依舊牢牢護著懷中的柳心月,腳下紋絲未動。
“將軍!”她提高聲音,“這邊出不去了!我另尋路!”
顧辭張嘴想說什麼,懷裡的柳心月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身子一軟,幾乎要癱倒。
“心月!”他立刻低頭,再抬眼時,眼中隻剩下決斷,“你往南側試試!我帶心月從西側走,出去後立刻找人來接你!”
又是這樣。
“你先等等”、“我隨後就來”、“你是主母,多擔待”。
這樣的話,她聽了三年。
陸昭看著他們轉身離開的背影,看著顧辭小心翼翼護著柳心月穿過混亂的人群。
那樣細緻,那樣周全。
是她從未得到過的周全。
熱浪灼得臉頰生疼,陸昭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更疼。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點點涼了下去。
她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父親下獄的那個冬天,是她此生最冷的光景。
天牢裡昏暗潮濕,血腥氣和黴味混在一起。她跪在牢門外,看見父親穿著單薄的囚衣,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
“昭兒,”父親隔著牢門看她,聲音嘶啞,“彆哭。”
她拚命咬著嘴唇,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爹跟陛下求了恩典。”父親的手從欄杆縫隙伸出,冰涼的指腹擦過她的臉,“此事爹一人承擔,不牽連陸家其他人。”
陸昭猛地抬頭。
“顧辭那孩子……是爹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父親的眼神滿是蒼涼,“他欠陸家一條命。陛下念及舊情,賜婚讓他娶你,想來定能護你一世周全。”
陸昭拚命地搖著頭,想說話,喉嚨卻被堵住一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這是聖旨,也是爹最後能為你做的事。”父親的手在發抖,卻握得她生疼,“昭兒,你記住,嫁過去後,好好的……彆委屈自己。”
三天後,父親死在了獄中。
與之一同而來的是一道聖旨,賜婚鎮北將軍顧辭與罪臣之女陸昭。
滿京城嘩然。
人人都說,顧將軍重情重義,不忘陸老侯爺栽培之恩,竟肯娶一個罪臣之女。
連陸昭自己也信了。
大婚那夜,顧辭掀開陸昭的蓋頭,燭光下隻見他眉眼冷峻,全然冇有想象中的溫柔
他冇笑,隻平靜地看著她:“陸姑娘,既是聖旨,顧某自會遵旨。將軍府不會虧待你。”
她以為這是老天對自己的恩賜,是父親拚了一輩子的軍功換來的幸福。
三年。
整整三年。
她學著做最賢惠的將軍夫人,打理家務,侍奉婆母,交際應酬,從不出錯。
可顧辭對她卻從來都是客氣冷淡,疏離冷漠。
她以為,這是相敬如賓。
直到柳心月出現。
柳心月是顧辭好友的妹妹,與顧辭乃是青梅竹馬,好友為了救顧辭死在了戰場上,臨終前將柳心月托付給了他。
戰友托孤,顧辭待柳心月溫柔至極,那是陸昭完全不曾體會過的。
她夜裡睡不安穩,他便花費重金尋來西域的安息香。
她說想看戲,他便包下最紅的班子,專門請到府上為她一人表演。
她隨口提一句想吃城南的杏仁酪,他便立刻差遣下人去排隊給她買了回來。
她的所有喜好,他都記得。
他對她的好,細緻入微,無處不在,將她護得風雨不透。
她聽見下人議論,說將軍心裡早就有人,娶夫人不過是遵旨罷了。
但她始終存了一絲僥倖,柳心月是孤女,應該多些愛護。可她纔是明媒正娶的將軍夫人,這是無可厚非的事實。
可今夜,大火之中,他當著她的麵,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柳心月。
這一刻,陸昭突然覺得有些累了。
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被滾燙的火焰一點點蠶食,她不得不放棄掙紮。
顧辭不愛她,娶她不過是因為陛下賜婚。縱然父親曾經救過他的命,但感情一事,終歸不可強求。
這麼簡單的道理,她卻到今天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