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京城連降三日大雪,天地間一片銀白。刑部大堂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那瀰漫於梁柱間的凜冽寒意。
今日三司會審北境要犯陸昀貪墨軍械一案,主審官乃刑部侍郎周勉,左都禦史、大理寺少卿陪審。
秦王蕭燼一襲玄青錦袍,神色淡泊,坐在旁側。
坐在另一側的顧辭心中疑惑,不明白秦王為何對此事分外上心。莫非此案已經勞動聖上?不然怎會派秦王前來監審。
“帶人犯——陸昀!”
隨著刑部侍郎周勉驚堂木落下,一聲沉喝,沉重的鐐銬聲由側堂甬道深處傳來。
兩名衙役攙扶著一個身影緩緩步入。青年身形消瘦得近乎嶙峋,臉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囚衣空蕩,唯有一雙眼睛,堅韌而明亮。
正是陸昀。
顧辭抿了抿唇,太像了。陸昀和陸昭,太像了。
明明已經碾落成泥淪為階下之囚,卻彷彿還如以前高高在上一般,始終不曾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
他最討厭這樣裝模作樣的人!他們都該被他踩在腳下!
陸昀被帶至堂中,依律跪下。鐐銬觸地,悶響迴盪。
主審官周勉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目光沉穩銳利,他並未急於苛問,而是先按程式覈實陸昀身份,然後讓其陳述罪行。
陸昀聲音因傷病而嘶啞,但言辭清晰堅定,將自己被栽贓陷害的過程一一道來,堅決否認貪墨軍械。
周勉又道:“陸昀,十二月初八,北境新到一批軍械,包括長矛兩百杆、盾牌一百麵。記錄顯示,是你簽收的。但三天後清點,這批東西全不見了。劉監軍告你監守自盜,你有什麼話說?”
陸昀抬起頭:“大人,那批軍械,末將確實簽收了。但按照規矩,簽收後要立即入庫,由倉庫管事清點。那天末將簽完字,就把東西交給了當值的倉庫兵,親眼看著他們往倉庫方向搬。之後的事,末將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周勉拿出幾張紙,“這是你的簽收單,白紙黑字。倉庫那邊說根本冇收到東西。劉監軍查了三天,找不到軍械,也找不到你說的‘倉庫兵’。不是你貪了,難道東西自己飛了?”
顧辭心中冷笑。人證物證俱在,陸昀抵賴不得。
這時,蕭燼開口了,聲音平靜:“周侍郎,陸昀說他簽收後,東西是交給倉庫兵的。可有查過那天倉庫的值守記錄?有哪些兵當值?他們怎麼說?”
周勉回答:“回殿下,劉監軍報上來的案卷裡說,查過了。那天倉庫當值的兩個兵,一個說肚子疼冇在崗,另一個說冇看見陸昀來交東西。”
“這麼巧?”蕭燼微微挑眉,“兩個當值的,一個不在,一個冇看見。那批軍械不算少,搬動需要人手。除了這兩個兵,當時附近就冇有其他人看見?”
陸昀急聲道:“有!那天營門口還有站崗的弟兄,他們看見我把東西交給倉庫兵的!”
周勉看向蕭燼:“殿下,劉監軍那邊說……都問過了,冇人看見。”
蕭燼點點頭,不再問這個,反而說:“周侍郎,本王這裡有些東西,或許與此案有關。”他從袖中取出一個薄薄的冊子,遞給旁邊的侍衛,轉呈給周勉。
周勉接過,打開一看,臉色微變。他快速翻了幾頁,抬頭時神情嚴肅:“殿下,這是……”
“這是北境‘廣豐商行’近三個月的出貨記錄副本。”蕭燼的聲音不疾不徐,“十二月初十,也就是陸昀簽收軍械的兩天後,廣豐商行深夜出了一批貨,收貨方不明。但記錄裡寫著‘長杆鐵器一百八十件、大圓木盾九十麵’,數量與丟失的軍械相近。經手人,是一個姓苟的管事。”
苟管事?顧辭心裡猛地一跳。劉監軍的外甥,就姓苟,在監軍府管些雜事。
蕭燼繼續說:“巧的是,這個苟管事,十二月初九晚上,持著監軍府的令牌,從輔兵營調用了十輛大車和二十個兵,說是‘運送廢舊物資’。那些兵後來回憶,車上東西都用油布蓋著,很沉,不像廢舊物。”
說著,蕭燼目光轉向顧辭,似笑非笑:“顧將軍,監軍府深夜運‘廢料’,第二日便有商號出貨類似軍械,數目相近。您統轄北境,可知此事?”
顧辭喉頭發乾,強自鎮定:“末將……軍務繁雜,此類調度,監軍府有權自行處置。”
周勉立刻追問:“殿下,這批貨的去向是?”
“根據商行記錄和本王派人查訪,”蕭燼看向顧辭,目光平靜卻銳利,“這批貨最後出了北境,進了北狄人的地盤。而就在二十月底,北狄一個小部落襲擊我們邊鎮時,用的正是嶄新的我朝製式長矛和盾牌。”
大堂裡一片死寂。
蕭燼最後說:“至於陸昀簽收那天,真正當值的倉庫兵,本王的人也找到了。他們被關在監軍府的私牢裡,一個被打斷了腿,一個啞了嗓子。但還能寫字畫押。”他示意侍衛又呈上一份供詞,“他們說,那天確實從陸昀手裡接了軍械,但剛搬進倉庫院子,就被監軍府的人攔下,把東西又拉走了。他們被威脅,敢說出去就殺全家。”
真相大白!
“劉成監守自盜,資敵牟利,再栽贓簽收軍官。”蕭燼一字一句,如冰錐砸地,“顧將軍,您說,這該當何罪?”
顧辭臉色慘白如紙。
他當然知道該當何罪——斬立決,抄家滅族。但他更知道,這一切都有他的默許,他的遮掩!他曾承諾劉成此事了結後,北境軍權將儘數交給劉成,陸昭也將徹底失去依靠,隻能依附於他。可如今……
周勉厲聲道:“顧將軍!監軍府如此大動作,您當真毫不知情?還是說,您與劉監軍本就——”
“周侍郎!”顧辭猛地站起,又覺失態,強壓恐慌,“本將軍……本將軍遠在京城,哪裡能如此瞭解,確是失察!但劉成膽大包天至此,實出預料!”他必須撇清,必須把一切推到劉成頭上!
蕭燼卻不再看他,隻對周勉道:“此案已明。陸昀係被構陷。真犯乃劉成及其黨羽。請當庭開釋陸昀,並奏請陛下,速去北境,緝拿元凶,徹查軍械流失一案。”
“不——”顧辭脫口而出,又硬生生忍住。緝拿劉成?那老狐狸若被抓,一定會把自己咬出來!那些密信,那些默許……
陸昀的鐐銬已被取下。他踉蹌起身,看向顧辭,眼中再無半點溫度,隻有徹骨的恨意與瞭然。
顧辭對上那雙眼睛,渾身冰涼。他知道,陸昀猜到了。陸昭……也會猜到。
蕭燼起身,經過顧辭身邊時,腳步微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淡淡道:“顧將軍,好自為之。”
顧辭僵在原地,看著蕭燼扶起陸昀離去,看著堂上官員們投來或審視或鄙夷的目光,聽著周勉吩咐即刻擬奏抓人。
冬日的寒風從大堂門口灌入,刺骨的冷。
他忽然想起陸昭那雙同樣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