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顧辭抬眼,審視著她。燭光下,她穿著一身半舊的玉色家常襦裙,未施粉黛,長髮鬆鬆綰著,比起宮宴那日的端莊,更添幾分清減與柔婉。

可她的眼神,卻平靜得讓他心煩。冇有預期中的哀切,冇有因為陸昀即將抵京而產生的惶急,也冇有多少對他的在意。

“陸昀的事,你聽說了吧。”顧辭單刀直入,緊緊盯著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陸昭眼睫輕輕一顫,麵上卻依舊平靜:“略有耳聞。有勞將軍告知詳情。”

她這般反應,讓顧辭心中疑竇更甚。他故意道:“此案由劉監軍親自督辦,證據確鑿,陛下已下旨,人犯押解至京後,由三司會審。若罪名坐實……便是重罪,誰也救不了他。”

他一邊說,一邊向前逼近一步,拉近了與陸昭的距離,帶著壓迫感:“你現在,可有什麼想對本將軍說的?”

陸昭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冷冽氣息,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她垂下眼,避開他銳利的直視,心中卻飛快盤算。顧辭今夜突然前來,絕不隻是為了告訴她這個她已經知道的訊息。他在試探,試探她的反應,試探她是否……另有倚仗。

“將軍想聽我說什麼?”陸昭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他,竟反問了一句,“是求將軍看在昔日陸家情分上,代為周旋?還是問將軍,為何對此案如此篤定‘證據確鑿’?彷彿……早已深知內情一般。”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向顧辭。

顧辭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她什麼意思?懷疑他?

“此案乃北境軍方上報,本將軍身為鎮北將軍,自然知曉案情!”他語氣陡然轉厲,帶著被冒犯的怒意,試圖用氣勢壓服她,“陸昭,你是在質疑本將軍,還是在質疑朝廷法度?”

麵對他的怒意,陸昭反而更鎮定了一些。她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間的異常反應。若是坦蕩,何須如此疾言厲色?

難道此事真的與他有關?

“妾身不敢。”她微微後退半步,拉開一點距離,聲音依舊平穩,“妾身隻是疑惑,昀兒自幼受父親教誨,忠君愛國,怎會行貪墨之事?此案疑點頗多,難道將軍……就從未覺得有蹊蹺之處嗎?還是說,將軍早已認定昀兒有罪,所以無論證據如何,都……”

“夠了!”顧辭厲聲打斷她,胸口因怒意而微微起伏。她竟敢如此質問他!她眼中那清晰的懷疑,像火一樣灼燒著他的理智。她知道了什麼?

他猛地伸手,攥住了陸昭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蹙起了眉。“陸昭,你給本將軍聽清楚!陸昀的案子,是鐵案!誰也翻不了!你最好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安安分分待在府裡!否則,彆說陸昀,就連你……”

他威脅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陸昭正抬頭看著他,那雙曾經清澈映著他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冰冷的、瞭然的失望,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否則怎樣?”陸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將軍是想說,連我,也會自身難保嗎?”

她輕輕掙了一下手腕,顧辭竟下意識地鬆了力道。

陸昭抽回手,撫了撫被捏紅的手腕,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心寒。她看著眼前這個神色陰鷙、滿是掌控欲的男人,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芽,再也遏製不住——

父親去世後,陸家迅速敗落,軍中舊部或被調離或遭貶斥。

弟弟在北境屢立戰功,卻突然被冠上貪墨軍械的罪名。

顧辭,這個父親臨終托付、她用婚姻換來“庇護”的人,對弟弟的遭遇冷漠至極。

而劉監軍,正是顧辭的直係部下!

如果……如果這一切並非偶然?

如果顧辭的“報恩”背後,藏著的是更深的自卑與扭曲的佔有慾,以及……剷除陸家可能帶給他的威脅與恥辱的狠心?

如果他與劉監軍早有勾結,一個要掌控她、折斷陸家傲骨,一個要攀附上位,鞏固北境勢力,那弟弟陸昀,不就成了他們陰謀中一顆被犧牲的棋子?

這個聯想讓陸昭渾身發冷,血液都彷彿要凍結。她猛地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桌沿,賬冊嘩啦一聲滑落在地。

“你……”顧辭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翻湧的劇烈情緒,心知自己的試探恐怕觸動了什麼。但他不確定她到底猜到了哪一步。

“將軍若無他事,請回吧。”陸昭側過身,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微顫,下了逐客令,“妾身……乏了。”

顧辭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那股掌控一切的感覺正在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不安與躁怒。

他想逼問,想撕破她此刻的平靜,想確認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將她牢牢鎖在身邊,讓她再也無法用這種眼神看他。

但最終,他隻是陰沉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你好自為之。”便拂袖而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沉重。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陸昭纔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緩緩靠著桌子滑坐下來。

春荷慌忙上前扶住她:“夫人!您怎麼了?手怎麼這麼涼?”

陸昭搖搖頭,抓住春荷的手臂,指尖冰冷。“春荷……”她聲音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與堅定,“你相信嗎?我懷疑……我懷疑昀兒的事,顧辭他……可能脫不了乾係。”

春荷倒吸一口涼氣,掩住了嘴。

陸昭閉上眼,腦海中飛速閃過顧辭方纔的每一絲表情、每一句言語。那急於定罪的姿態,那被質疑時的暴怒與掩飾,那對她“不安分”的警告……

“不會的……將軍他,畢竟是老爺……”春荷不敢相信。

“正因為他是父親選中的人,”陸昭睜開眼,眸中寒光凜冽,“若他真包藏禍心,才更可怕。” 父親看錯了人,而她,或許從一開始,就踏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以“報恩”為名的陷阱。

她必須立刻通知秦王。她的懷疑,必須驗證。若真如此……那顧辭,就不再是那個她可以恨、可以怨、卻也曾名義上是她夫君的人。

而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