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的出現引起了一陣低語。畢竟,特意趕來宮宴接人的大臣寥寥無幾,足見對家眷的重視。
柳心月眼睛一亮,幾乎是立刻快步上前,臉上綻開驚喜又嬌羞的笑容,柔柔喚了一聲:“顧大哥!”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見。
顧辭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先是落在柳心月身上,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像是纔看到一般,轉向了陸昭。
陸昭也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既無期待,也無怨懟,就像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顧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邁步走進來,先是對幾位宗親勳貴微微頷首致意,“郡主,諸位夫人,叨擾了。”他對臨安郡主等人簡單寒暄了一句,隨即對柳心月道,“夜已深,雪路難行,我來接你……們回府。”說這話的時候,他半分眼神都冇有留給陸昭。
“多謝顧大哥記掛。”柳心月臉頰微紅,聲音愈發甜軟,在眾人或瞭然或曖昧的目光中,走到了顧辭身側。
直到這時,顧辭才彷彿想起還有一人,目光再次轉向陸昭,聲音裡的溫度卻明顯降了下去,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走吧夫人。”
冇有一句多餘的問候,甚至連多看她一眼都似乎吝嗇。這冷漠到近乎無視的態度,與對柳心月那雖不熱烈卻透著熟稔的關照,形成了鮮明刺眼的對比。
殿內尚未完全散去的人,幾乎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同情、憐憫、譏諷、看好戲……各種目光落在陸昭身上。
臨安郡主更是毫不掩飾地揚起下巴,露出一個勝利般的嘲諷笑容。
陸昭迎著這些目光,緩步走去。她冇有看顧辭,也冇有看柳心月,隻是對身邊的春荷輕聲道:“我們走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平穩,聽不出絲毫顫抖或難堪。她甚至對不遠處幾位麵有同情之色的夫人微微頷首示意,舉止依舊得體從容。
然後,她便跟在顧辭與柳心月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背影挺直,步履安穩,彷彿剛纔那場無聲的羞辱,並未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在陸昭經過宮門時,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地瞥見了另一側廊柱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蕭燼不知何時也已離席,正站在那裡,似是與人低聲交談。但陸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經過的瞬間,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冇有言語,冇有動作。
隻是極快的一瞬,陸昭已收回目光,步出殿門,投入外麵寒冷而真實的夜色中。
蕭燼結束了與旁人的寒暄,獨自立於廊下,望著那三道人影前一後消失在宮燈照不到的黑暗裡。夜風吹起他月白的衣袂,他麵上的溫和笑意早已斂去,眸色沉靜如深潭,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寒芒。
他方纔看得分明,她那挺直的脊背下,微微收緊的指尖。
也看得分明,顧辭那刻意為之的冷漠與偏頗。
很好。
蕭燼緩緩收回目光,轉身離去。有些路,需要她自己走;但有些賬,他會替她記著。
來日方長。
又過了十餘日,北境押解要犯陸昀的車隊,已過潼關,不日便將抵京的訊息。
顧辭的書房,燈火常常亮至後半夜。
這夜,他剛與劉監軍派來的心腹密談完,麵色沉鬱地揉著眉心。
來人帶來一個令他極為不悅的訊息——三司會審的主審官之一,刑部侍郎周勉,近日態度微妙,對陸昀一案似乎格外上心,私下裡調閱了數份與此案相關的邊境往來文書副本。
“周勉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但此番舉動,背後恐怕有人指點。”那心腹低聲道,“將軍,上頭……怕是已經有人留意到此案了。”
“上頭?”顧辭眼神銳利,“指誰?”
心腹搖頭:“不好說。但周勉曾私下與人言,此案關乎邊境安穩,須得慎之又慎。”
顧辭心底眉頭緊蹙,是誰在引導這種論調?是誰在暗中推動調查?
難道陸昭真的找到辦法救陸昀了?不可能,當今朝廷,還有誰敢站在陸家這一邊?
煩躁之下,他揮退了心腹,獨自在書房踱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暮雪院的方向。這些日子,陸昭異常安靜。除了按例晨昏定省,幾乎足不出戶。聽下人說,她似乎在整理舊物,翻閱賬冊。
她真的認命了?還是在暗中籌謀什麼?
顧辭絕不相信陸昭會坐以待斃。尤其是陸昀即將抵京這個節骨眼上。
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他忽然很想立刻去暮雪院看看,看看她到底在做什麼,聽聽她會不會……為了陸昀再次開口求他。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難以遏製。---
暮雪院內,燈火溫明。
陸昭並未如顧辭所料在整理舊物,而是對著一幅北境的簡易輿圖,眉頭緊鎖。輿圖是蕭燼前兩日送來的,上麵標註了幾個地點,這幾個地方的將領對陸昀有著很明顯的敵意。一個個都在坐實陸昀貪墨軍械的證據。
春荷端了安神茶進來,見陸昭神情專注,小聲道:“夫人,夜深了,仔細傷神。秦王不是說了,讓您暫且寬心麼?”
陸昭揉了揉額角:“王爺讓我寬心,是讓我不必無謂焦慮,並非讓我坐等。我多瞭解一分北境情勢,或許便能多想到一分關竅。”她想起蕭燼信中提及,劉監軍此人嫌疑最大。
正沉思間,院門外傳來周嬤嬤有些慌張的通報:“將軍……將軍來了!”
陸昭眸光一凝,迅速將輿圖收起,鎖入妝匣夾層,又順手將桌上幾本攤開的舊賬冊擺得更顯眼些,這才示意春荷去開門。
顧辭踏著夜色寒氣走了進來。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室內,陳設依舊簡單清冷,桌上攤著賬冊,硯台裡墨跡未乾,一切看起來普通極了。
“將軍深夜前來,可是有事?”陸昭起身,依禮相問,語氣平淡疏離。
顧辭冇有立刻回答,走到桌邊,隨手翻了翻那本賬冊,是京城西街一間藥鋪的老賬。“怎麼突然想起看這些?”
“年關將近,各處莊鋪該送年賬來了。母親留下的產業雖不多,總不能任其荒廢。妾身無事,便先看看舊賬,心中有數。”陸昭回答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