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陸昭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定了定神,上前行禮:“妾身見過王爺。”

“此處無人,不必多禮。”蕭燼的聲音比夜風更柔和幾分,他向前走了兩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頓時縮短。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鬆雪氣息,與這禦花園的寒梅冷香交織在一起,縈繞鼻尖。

“方纔宴上,臨安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陸昭輕輕搖頭,想說自己並不在意,卻覺得任何言語在此刻都有些無力。

蕭燼彷彿看穿了她的強撐,又向前邁了極小的一步。這下,兩人之間隻餘不到一臂的距離。他身量高,微微低頭看她時,陸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額前的碎髮,帶來一絲微癢的悸動。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還不是很相信我。”他忽然道。

陸昭猛地抬眼,撞入他沉靜的眼眸中。那裡麵冇有試探,冇有憐憫,隻有一片堅定。

“陸昀的事,”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息輕拂在她耳畔,帶著令人心悸的親近,“已有轉機。”

陸昭呼吸一窒,下意識地又向他靠近了半分,彷彿想聽得更真切些:“王爺?”

“貪墨軍械的證據是偽造的。”蕭燼言簡意賅,目光鎖著她瞬間亮起的眸子,“真正的線索,本王已經握在手中。牽連甚廣,需待時機,一舉肅清。”

希望如狂潮般湧上,陸昭隻覺得手腳都有些發軟,她急急追問:“那押解進京……”

“是本王默許的。”蕭燼接道,見她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瞬間柔和了他周身清冷的氣質。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肩以示安撫,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轉而替她拂去了不知何時落在領口的一片極小雪花。

指尖並未真正觸及她的肌膚,隻輕輕掠過領口邊緣。

“北境是他們的地盤,在那裡翻案,有些困難。”他解釋著,聲音依舊低沉而穩,目光卻未曾從她臉上移開,專注得彷彿她是此刻唯一的中心,“押解進京,鬨上三司,看似凶險,實則是將案子放到明處,放到陛下眼前。隻有到了京城,到了本王能掌控更多的地方,才能真正還他清白,揪出幕後黑手。”

他頓了頓,身子又微微傾近了些,兩人衣袂幾乎相觸。他看著她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放緩了語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意味:“沿途及抵京後的安排,皆已妥當。他的人身安全,你無需擔憂。本王要的,是在三司會審的公堂上,光明正大地贏。”

夜風似乎停了,四周安靜得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他靠得這樣近,近到陸昭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話語間帶來的溫熱氣息,以及那份強大而沉穩的力量正透過這極近的距離,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驅散了她心底盤踞已久的寒意與恐懼。

“所以,”蕭燼最後總結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你不必再為此日夜懸心。相信本王,也……相信你自己。陸昀會平安回來。”

他說完,並未立刻退開,依舊維持著這親密的距離,等待著她的迴應。目光深邃,彷彿在無聲地給予她支撐。

陸昭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那清雋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緊抿時略顯威嚴、此刻卻微微放鬆的薄唇……所有的一切,連同他方纔那番石破天驚卻又令人無比安心的話語,一起深深地烙印進她的心底。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奇異地帶著一絲清甜的暖意。她迎上他的目光,鄭重地、一字一句地低聲應道:

“我信王爺。”

這四個字,輕如歎息,卻重若千鈞。

蕭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亮的光,像是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的迴應。他微微頷首,終於稍稍拉開了些許距離,“保重自己。”他最後叮囑,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卻依舊溫和,“餘事,有我。”

陸昭心尖一顫,無聲地點了點頭。

遠處,春荷的呼喚聲隱約傳來。

蕭燼側身,讓開了通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昭最後看了他一眼,萬千心緒,皆化於深深一禮,然後轉身,快步離去。步伐依舊端莊,背脊挺直,但袖中緊握的手,已不再冰涼顫抖,而是充滿了力量與溫度。

蕭燼站在原地,目送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直到徹底看不見,才收回目光。他抬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拂過她領口時那細微的觸感,以及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梅香。

他輕輕撚了撚指尖,眸色幽深。

陸昭回到瓊華殿時,宴席已近尾聲。殿內暖意融融,酒香混合著脂粉香,絲竹聲悠揚,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陸昭悄然從側邊回到自己的座位,神情已恢複了慣常的沉靜端莊,隻是眼底深處那抹鬱色,似乎被一絲極淡的、堅定的微光所取代。

臨安郡主與柳心月的席位離她不遠。見她回來,臨安郡主毫不掩飾地投來譏誚的一瞥,柳心月則垂眸擺弄著手中的酒盞,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陸昭視若無睹。她端起麵前微溫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投向殿中獻舞的伶人。腦海中迴盪的,不再是臨安郡主的嘲諷或柳心月的做作,而是蕭燼低沉而篤定的聲音,是他眼中那份沉靜的承諾,是那拂過她領口的、帶著鬆雪清冽氣息的指尖溫度。

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下來。

甚至當臨安郡主刻意與旁人高聲說笑,再次影射上元夜之事,引來幾道或同情或看熱鬨的目光時,陸昭也隻是微微側首,對身邊因憤慨而臉頰微紅的春荷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理會。

宴席將散,後宮貴人已先行離席。眾家眷開始三三兩兩起身,結伴向宮外走去。

陸昭也隨著人流走向宮外,剛到門口,就看到宮門外立著一身玄色常服、風塵仆仆的顧辭。他似乎剛從軍營趕回,肩頭還帶著未化的雪粒,眉宇間帶著慣常的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