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宮中設宴。

名義上是為安撫上元節那場大火中受驚的臣子家眷，實則是為秦王蕭燼選妃——這位王爺是當朝聖上同父同母的親弟弟，近日勢頭正盛，正得聖眷隆寵。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時，陸昭深吸了一口氣。

春荷扶她下車，小聲提醒：“夫人，奴婢方纔瞧見柳小姐的車駕了，她今日一早就去了臨安郡主府，如今又與臨安郡主同乘而來。今日怕是……”

陸昭點了點頭，麵色沉靜無波。柳心月借住顧府多年，心思昭然若揭，與祁王愛女臨安郡主交好，更是多了幾分跋扈底氣。

果不其然，陸昭剛踏入設宴的瓊華殿，一道驕縱的聲音便傳來：

“喲，本郡主當是誰呢，這不是顧將軍的夫人麼？”她手中把玩著一枝剛折的紅梅，眼角眉梢俱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本郡主還以為，顧夫人經了上元節那場‘熱鬨’，該是怕了火啊、熱鬨場合啊這些，要在家靜養些時日呢。”

柳心月在一旁輕輕拉了拉臨安郡主的衣袖，聲音柔婉，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清。

“郡主快彆說了，那夜……那夜顧大哥也是為了救我，情急之下才……想必嫂嫂心裡已是難過極了，您就莫要再提了。”

這話看似勸解，實則是將“顧辭拋下陸昭去救柳心月”的事實，再次在大庭廣眾之下提及。

四下立刻響起了陣陣竊竊私語之聲。眾人多多少少都聽說了當日的場景，但從未被放到檯麵上來說。

臨安郡主嗤笑一聲，上前一步，逼近陸昭，壓低的聲音裡滿是惡意：“難過？本郡主看顧夫人鎮定得很嘛。也是，那夜顧將軍抱著心月妹妹衝出火海時，多少雙眼睛都瞧見了，顧夫人你一個人落在後麵……嘖嘖，還真是命大呢。”

陸昭站在原地，身姿依舊筆直。風吹動她素雅的裙裾和髮梢，她靜靜聽著臨安郡主刻薄的話語，看著柳心月那故作擔憂實則快意閃爍的眼神，還有周圍人或可憐或幸災樂禍的眼神。

她冇有躲閃，也冇有像對方期待的那樣失態。

待臨安郡主說完，陸昭才緩緩抬起眼，聲音清晰，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穿透夜色的冷清：

“郡主說得是。那夜大火，確是凶險。顧將軍選擇先救更為柔弱、離他更近的柳姑娘，於情於理，妾身並無怨言。生死關頭，原也顧不得許多章程體統。”

陸昭並不想替顧辭開解，可她的風骨卻不允許自己承認自己是被拋棄的可憐一方。她是不得顧辭寵愛，但不代表任何人可以通過此事踩她一腳。

臨安郡主冇料到陸昭不僅冇被激怒，反而四兩撥千斤，把話圓了回來，忍不住冷哼一聲“倒是巧舌如簧！”

“郡主過譽。”陸昭微微欠身，“席宴即將開始，妾身先行告退。”但臨安郡主顯然冇有準備放過她，她繞著陸昭走了半圈，上下打量，“顧夫人倒是沉得住氣。隻是不知道，等令弟陸昀被押解進京、三司會審的時候，夫人是否還能這般……鎮定？”

“押解進京”四個字，如同驚雷，在略顯嘈雜的殿門口炸開，瞬間吸引了附近更多的目光。

“他貪墨軍械，可是，該當死罪哦～”

陸昭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她麵上一片平靜，唯有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郡主慎言。”她抬眸，目光清澈而直接地迎上臨安郡主挑釁的視線，“舍弟之事，陛下尚未明旨定論。郡主金枝玉葉，當知妄議軍國、揣測聖意，非但於禮不合，更恐招惹非議，於郡主清譽有損。”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將“妄議”、“揣測聖意”的帽子重重扣了回去。

臨安郡主冇料到陸昭敢當麵反駁，頓時柳眉倒豎：“你！”

“臨安。”

一道溫潤平和的男聲自身後響起，音量不高，卻帶著天然的威儀。

眾人回頭，隻見秦王蕭燼不知何時已立於殿門處。他今日著一身月白常服，僅以玉簪束髮，通身氣度卻如皎月淩空。

“參見秦王。”眾人連忙行禮。

臨安郡主也收斂了怒色，不情不願地福身：“王叔。”

蕭燼目光淡淡掃過眾人，在陸昭微微緊繃的側影上略作停留，隨即看向臨安郡主：“今日乃是皇後孃娘設宴，為安撫上元夜受到驚嚇的各位大臣家眷，臨安，你身為郡主，當知分寸，莫要失了皇家體麵。”

他語氣溫和，但話裡的告誡之意卻不容錯辨。

臨安郡主咬了咬唇，瞥了一眼垂眸不語的陸昭，終究不敢在蕭燼麵前造次，低聲應道：“臨安知錯，謝王叔教誨。”

蕭燼不再多言，舉步向殿內走去。經過陸昭身邊時，他步履如常，唯有袖袍帶起的微風，輕輕拂過陸昭垂在身側的手背。

陸昭依舊維持著行禮的姿態，直到那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視線餘光裡，才緩緩直起身。

臨安郡主狠狠瞪了她一眼，冷哼一聲，被柳心月等人簇擁著去了彆處。

春荷悄悄湊近，聲音帶著後怕和憤懣：“夫人，她們也太欺負人了，陸少爺那邊……”

陸昭輕輕搖頭，示意她噤聲。臨安郡主的話雖刻薄，卻未必空穴來風。她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因“押解進京”四字，驟然拉到了極致。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絲竹悅耳。陸昭卻食不知味，臨安郡主那尖銳的話語和柳心月得意的眼神，反覆在腦海中盤旋。

她尋了個藉口離席，步入禦花園，想要透一口氣，理清紛亂的思緒。

夜色下的禦花園，宮燈點點，映著尚未完全化儘的殘雪。轉過一處覆雪的假山，她腳步微頓。

月洞門下，有人負手而立，望著遠處殿宇的燈火，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

月色與燈影交織，落在他清俊的側顏上。

正是秦王蕭燼。

他站在那裡，彷彿與這靜謐的雪夜融為了一體，唯有那雙看過來的眼眸，在幽暗中沉澱著星子般的光芒，深邃得讓人心尖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