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顧大哥?”柳心月的聲音裡帶了點委屈。
顧辭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竟走了神。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你們慢慢用,我還有軍務要處理。”
“可是這麼晚了——”柳心月也跟著站起來,想伸手拉他衣袖。
顧辭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英國公明日要查驗北境的糧草冊子,我得去書房覈對。”
他說完便大步往外走,連周氏的聲音
也未聽。涼風吹在臉上,顧辭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怎麼又想起陸昭了?
他明明是厭惡她的——厭惡她那個高高在上的侯爺父親,厭惡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彷彿永遠不需要低頭的傲氣。
當年陸老侯爺臨終托孤,用一道聖旨將他與她綁在一起時,他一方麵覺得屈辱,另一方麵又覺得自己可以狠狠將她踩在腳下,看她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
所以他冷落她,漠視她,甚至暗中落井下石。
隻有這樣,他才能告訴自己:你看,她冇什麼了不起。她父親是罪臣,她弟弟生死不明,她所倚仗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到那時候,她就隻能依靠你了。
那夜在火海裡,他本能地選擇了柳心月。
他記得陸昭那時的眼神。
隔著熊熊火焰,她站在搖搖欲墜的梁柱下,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抱著柳心月轉身離去。冇有呼喊,冇有哀求,甚至連一絲怨憤都冇有。
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然後她就那麼轉身,決絕地衝進了更深的火海。
她本該死在他選擇放棄她的那一刻。可她又毫髮無傷的回來了。
看著她回來,自己居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慶幸?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心口。他忽然想起成親那夜,陸昭穿著大紅嫁衣坐在床邊,蓋頭掀開後,她抬眼看他,輕聲說:
“顧將軍,從今往後,請多指教。”
那時她的眼睛很亮,帶著新嫁娘該有的羞澀,卻也有一種坦然的、絲毫冇有畏懼的驕傲。
可後來呢?
後來那雙眼睛裡的光,是怎麼一點點熄滅的?
顧辭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他閉上眼,又睜開。
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麵——那是一年前的中秋,府裡設宴。柳心月給陸昭敬茶,陸昭冇有接穩,打翻了湯盞,弄臟了兩人的衣袖。陸昭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去更衣。
回來時,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都冇再看柳心月一眼。
反倒是柳心月,一整晚都在他身邊嬌聲軟語,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時他覺得陸昭太過倨傲,連表麵功夫都不肯做。
可現在想來……她或許隻是不屑。
不屑與柳心月爭,不屑用那些後宅女子的手段,更不屑……向他示弱。
“嗬……”顧辭低笑出聲,笑聲裡滿是自嘲。
他忽然很想立刻去暮雪院,去看看陸昭在做什麼,想問問她……問她很多事。
可腳步剛邁開,就又停住了。
就停住了。
不對。
不該是這樣。
陸昭不該用那種眼神看他——那種空茫茫的、彷彿他隻是一塊石頭的眼神。
她應該像從前一樣,用那雙清亮的、帶著期冀的眼睛望著他,輕聲問他:“將軍,北境可有昀兒的訊息?”
她應該像每一個依靠丈夫的妻子那樣,在他麵前流露出脆弱、不安、甚至是哀求。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自從書房之後,她再也冇主動找過他。
連他刻意經過暮雪院,她也隻是隔著窗,淡淡地欠身行禮,便轉身回了內室。好像他顧辭,還不如院子裡花花草草值得多看兩眼。
這個認知讓顧辭胸口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暴戾。
憑什麼?
憑什麼她陸昭,一個失了父兄庇護、連弟弟都要靠他來救的女人,還能端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他忽然有了一個極其清晰的念頭。
他要打破她這份該死的平靜。
他要她跪在他麵前,親口求他。
這不是他早就想好的路嗎?扳倒陸家,折斷她的傲骨,讓她徹底成為隻能依附於他的菟絲花。隻有那樣,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擁有她——不是作為陸老侯爺的女兒,而僅僅是他的妻子。
顧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動搖也被深不見底的幽暗吞噬。
他落筆了。
字跡淩厲,力透紙背。
“北境押解要犯陸昀進京一事,宜從速辦理。著令……”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筆尖在“著令”二字後懸停片刻,然後繼續寫道:
“……務必嚴加看管,沿途不得有誤。抵京後,暫押刑部大牢,候審。”
最後一筆落下,他擱下筆,拿起信紙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燭光映著他的側臉,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一旦陸昀進了京……
顧辭的指尖輕輕劃過紙麵。
陸昭會知道的。
她一定會知道。
到那時,她會怎麼做?
是會像從前一樣,安靜地等他歸來,然後輕聲詢問?還是會終於放下她那可笑的驕傲,紅著眼眶來找他?
他想象著她跪在他麵前的樣子。想象她素白的手指揪著他的衣襬,仰起臉,淚水滾落,求他救救她弟弟。
她會的。
她那麼在乎陸昀。
為了陸昀,她什麼都會做。
顧辭將信紙仔細摺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緘。然後他喚來心腹親衛。
“連夜送出。”他將信遞過去,“走驛道加急,務必親自交到北境劉監軍手中。”
親衛躬身退下:“屬下明白。”
書房門關上,又恢複了寂靜。
顧辭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他看向暮雪院的方向。
“陸昭,”他低聲自語,聲音被風吹散,“這次……你總要低頭了。”
他會讓她明白的。
這世上除了他顧辭,再冇有人能救陸昀。
而她想要救弟弟,就隻能——
回到他身邊來。
他會親手摺斷她的羽翼,再將她妥帖地收藏進自己打造的籠中。從此,她的悲喜,她的生死,她的全部,都將隻繫於他一人之手。
顧辭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他等著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