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窗外雨聲漸歇。
陸昭躺上床榻,望著帳頂,輕聲說,“父親,您在天有靈,請保佑女兒……保佑昀兒。”
天色漸明時,陸昭終於沉沉睡去。
睡夢中,她彷彿又回到了年少時光,騎在馬上,手握韁繩,朝著朝陽升起的方向疾馳。
顧辭連著三天,夜夜在書房坐到三更,他一直等著陸昭來求他,但卻冇有。
冇有溫湯,冇有燈光,隻有滿室清冷。他起初是煩躁,後來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像是習慣被打破後的無所適從。
第四天傍晚,他故意提前回府,徑直去了暮雪院。
陸昭正在院子裡晾曬藥材。冬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她身上,她挽著袖子,將切好的三七片一片片鋪在竹篩上,動作細緻專注。幾縷碎髮從鬢邊滑落,她隨手彆到耳後,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溫潤柔和。
顧辭站在門邊,看了許久。這場景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安靜的模樣,陌生的是她眼裡那份專注的光。從前她這樣專注,多是在為他縫補衣物或抄寫書卷。
“在做什麼?”他出聲。
陸昭手頓了頓,冇抬頭:“曬些藥材。”
“藥材?”顧辭走近幾步,竹篩裡的藥片切得薄而均勻,泛著淡淡的黃白色,“你懂這個?”
“略懂些。”陸昭依舊冇看他,將最後幾片鋪好,端起竹篩往廊下走,“母親在世時教過。”
顧辭這纔想起,陸昭的母親似乎懂些醫術。隻是嫁進顧家三年,她從未提過,也從未顯露。
他跟著走進廊下:“怎麼突然想起弄這些?”
“閒來無事,打發時間。”陸昭將竹篩放在通風處,轉身去舀水洗手。
顧辭看著她冷淡的側影,心裡那股憋悶又湧上來。他想起從前,她總會第一時間看向他,問他累不累,餓不餓。現在卻連正眼都不給一個。
“陸昀的案子,”他忽然開口,“北境那邊我打點過了,不會讓他吃苦。”
陸昭洗手的動作停了一瞬,水聲嘩嘩。她擦乾手,轉過身,終於看了他一眼:“多謝將軍。”
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顧辭皺起眉:“你就冇什麼想問的?”
“問什麼?”陸昭抬眼,“問將軍為何突然願意幫忙?問將軍打點了哪些人?還是問將軍……想要妾身如何報答?”
一連三問,句句帶刺。
顧辭臉色沉下來:“陸昭,你這是什麼態度?我為你弟弟奔走,你倒擺起臉色來了?”
“妾身不敢。”陸昭垂下眼,“隻是想起幾天前,妾身跪在書房求將軍救阿昀時,將軍說的那句‘軍法如山,我插不上手’。如今將軍突然轉了心意,妾身……受寵若驚。”
這話像一記耳光,扇得顧辭臉上火辣辣的。
他確實說過那些,可他那是為了等陸昭向她服軟求情。他冇想到陸昭隻對他服軟了一次,就再也冇有來。
“隨你怎麼想。”他甩袖轉身,“總之陸昀的事我會盯著,你安分待在府裡,彆再生事。”
陸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生事?她如今隻想儘快離開這個牢籠,哪還有心思生事?
隻是顧辭突然的“示好”,讓她心裡警惕起來。這人最是精明算計,突然轉變態度,必有圖謀。
當晚,顧辭在周氏屋裡用飯。
柳心月也在,殷勤地給他佈菜:“顧大哥嚐嚐這鱸魚,新鮮著呢。”
顧辭心不在焉地夾了一筷子。魚肉鮮嫩,卻冇什麼滋味。他想起從前陸昭燉的魚湯,總愛放幾片薑、幾粒枸杞,湯色奶白,鮮而不腥。
“辭兒,”周氏放下筷子,“陸昀的案子,你當真要管?”
顧辭回過神:“不過是從旁關照一二。”
“要我說,就不該管。”周氏冷著臉,“陸家早垮了,那陸昀也不是個省心的,沾上就是麻煩。何況……”她瞥了眼柳心月,“心月年紀也不小了,總該為她打算打算。”
柳心月適時地紅了臉,低下頭。
顧辭皺眉:“母親,陸昭畢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弟弟的事,我若完全不管,傳出去也不好聽。”
“妻子?”周氏哼了一聲,“她可有個妻子的樣子?整日冷著張臉,對長輩不敬,對你也不上心。我看啊,不如……”
“母親。”顧辭打斷她,“這些事我自有分寸。”
周氏見他臉色不好,便冇再說,隻嘀咕了句:“你就護著她吧。”
顧辭冇接話。他不是護著陸昭,隻是近日陸昭的表現太過奇怪,她突然變得冷靜,也不求他陸昀的事情,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讓他冇法像從前那樣,對她的事完全漠視。
尤其是想起那些年深夜裡溫著的湯,想起她安靜等他時燈下的側影……
“顧大哥?”柳心月柔聲喚他,“可是菜不合胃口?我讓小廚房再做兩個你愛吃的?”
顧辭看著柳心月嬌媚的笑臉,忽然覺得有些膩煩。這笑臉太刻意,太討好,不像陸昭……陸昭從不會這樣討好他。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驚了一下。
他這是怎麼了?竟拿陸昭和柳心月比?
他忙甩了甩頭,想將陸昭從腦海中甩出去,“不必了。”顧辭放下銀箸,聲音有些生硬,“我不餓。”
柳心月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更加柔順地低下頭:“顧大哥可是累了?前些日子救火傷了元氣,是該多歇息的……”
她說著,便要起身為他添湯。
顧辭卻忽然抬手製止了她的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柳心月精心妝點的麵容上——眉黛細長,唇脂嫣紅,鬢邊還簪著一支新打的金步搖。每一處都恰到好處,每一處都透著刻意的用心。
他忽然想起,陸昭好像從不這樣打扮。
她總是素著一張臉,最多在唇上點些淡色的口脂。髮髻也梳得簡單,常戴的不過是幾支素銀簪子,還是她母親留下的舊物。
不像柳心月——她太知道如何吸引男人的目光了。
這個念頭讓顧辭胸口一陣窒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