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陸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與傳聞中截然不同的溫和語氣弄得一怔,心中更加疑惑。她依言解下濕冷的鬥篷,略顯侷促地在離炭盆稍近的椅子上虛坐了半邊。
暖意絲絲縷縷包裹上來,驅散著骨子裡的寒氣,卻暖不了她驚疑不定的心。
這位秦王殿下……似乎與她想象中不太一樣。傳聞中他冷血無情,手段狠戾,連皇子都要退避三分。她今夜冒死前來,原已做好了麵對冰冷審視、甚至直接被拒之門外的準備。可他方纔那句“不必如此”、“坐下說話”,雖算不上多麼熱絡,卻透著一股……近乎反常的平和,甚至那語氣末尾,似乎還隱著一絲極淡的、近乎體貼的意味?
這太奇怪了。
她一個已嫁作人婦、家道中落的落魄女子,憑什麼能得到他這般……近乎寬容的對待?僅僅是因為父親嗎?
各種猜測在她腦中飛快閃過,卻冇有一個能完全解釋得通。可阿昀危在旦夕,她已無路可走,即便眼前是裹著蜜糖的毒藥,是深不可測的陷阱,隻要能抓住一點救命的可能,她也隻能閉著眼往下跳。
陸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些紛亂的猜測中抽離,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到接下來的懇求上。聲音依舊乾澀顫抖,卻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清晰:
“王爺,妾身深夜唐突,實因家弟陸昀在北境蒙冤,身陷囹圄,性命堪憂……妾身走投無路,懇請王爺垂憐,施以援手,隻要能救阿昀,民女願付出任何代價!為奴為婢,結草銜環……!”
她再次低下頭,等待著。心中那點關於他態度的疑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被更巨大的、關乎生死的憂慮徹底淹冇,隻剩下一片緊張的空白。
她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凍得通紅,還在細微地顫抖。
那抹紅,刺痛了蕭燼的眼睛。
他垂下眼簾,遮住眸底翻湧的暗色,他知道她為何而來,每一分煎熬他都看在眼裡。但此刻,他必須讓她親口說出來,讓她將那份無助和依賴,清晰地攤開在他麵前。
想將她真正納入羽翼之下,隻能如此步步引導。
“軍械案,”他放下茶盞,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自有朝廷法度,北境將帥裁決。你一介婦人,深夜擅闖王府,便是為此事?”
他的話,理智、冰冷,公事公辦,將陸昭鼓足所有勇氣才踏出的這一步,輕描淡寫地定義為“擅闖”。
陸昭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一種滅頂的絕望和冰冷的羞恥感席捲了她。她果然……還是太天真了。憑什麼以為,這位高高在上的王爺,會為了她這樣一個落魄罪臣之女,去插手麻煩的軍務?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肩膀徹底垮塌下去,連哭泣都變得無聲,隻有淚水洶湧不止。她慢慢地,再次伏低身子,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麵。
“……是民女……唐突了……王爺恕罪……”聲音氣若遊絲,帶著心如死灰的麻木。
就在她絕望地準備接受這最後的拒絕,準備拖著破碎的尊嚴離開這讓她無地自容的溫暖書房時——
“把你知道的,關於陸昀此案的所有細節,涉案何人,證據疑點,一五一十說清楚。漏了一句,或有一字虛言,”他頓了一下,語氣陡然轉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弟弟,就真的冇人能救了。”
陸昭怔住了,心臟在停跳一瞬後,瘋狂地擂動起來。她仰望著他冷峻的麵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依舊冇有她熟悉的溫度,可是……可是他的意思,明明就是願意幫忙!
巨大的衝擊讓她的思緒有一瞬間的空白,阿昀的安危壓倒了一切。她連忙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也顧不得儀態,急切地、語無倫次地開始敘述她知道的一切:那封密信的內容,韓家傳來的訊息,可能牽扯的人……
她說得急切,時而清晰時而混亂,蕭燼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在她邏輯不清或遺漏時,簡短地插問一句,語氣依舊平淡。燭光下,他挺拔的身影立在她麵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垂在身側的手,曾幾度微微抬起,又強行剋製地、緩緩握成了拳。
待陸昭敘述完畢,仰著蒼白淚濕的小臉,忐忑不安地望向蕭燼時,他移開了目光,轉身走回書案後。
“此事,本王知道了。”他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回去吧。本王會救他的。”
陸昭怔怔地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可說出的話卻是這樣的篤定,篤定的讓她心安。她隻能再次深深一拜,聲音哽咽:“多謝……王爺。”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他給了她一個承諾,冇有將她最後的希望徹底碾碎。
陸昭重新戴好兜帽,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間溫暖的書房,重新投入外麵無邊的冷雨與黑暗。
書房門關上許久。
蕭燼依舊立在書案前,聽著那細微的腳步聲和角門開合的聲音徹底消失於雨夜。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陸昭方纔坐過的地方。
窗外驚雷驟起,閃電瞬間照亮了他幽深的眼眸,那裡麵翻湧著的,是再也無需掩飾的濃重戾氣。
“現在,你終於……來到我身邊了。”
角門的木栓在手中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陸昭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
她做到了。
真的邁出了這一步。
這十餘日來,從火場死裡逃生,到弟弟的噩耗傳來,再到顧辭冷漠的拒絕,她像困在蛛網中的飛蛾,每一次掙紮都纏得更緊。父親那些舊部也未曾幫她,彷彿陸家真就成了一艘必沉的破船,誰沾上都會濕了鞋。
可今夜,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等在馬車旁的周嬤嬤看到陸昭走出來,忙快步迎上去,“夫人……”
陸昭衝她點了點頭,無聲地說著安慰的話。
從後門回到院子,暖意撲麵而來。炭盆燒得正旺,桌上還溫著一盅薑茶。春荷手腳麻利地替她解下濕透的外衣,又取了乾爽的寢衣來。
“將軍……可曾來過?”陸昭坐在妝台前,任由春荷給自己整理濕漉漉的髮梢。
“未曾。”
陸昭“嗯”了一聲,冇再多問。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著長髮。鏡中的女子眼睛很亮,那是許久未見的屬於陸昭的光彩。
“春荷,”她忽然開口,“我母親的嫁妝單子,你收在哪裡?”
“在庫房的紫檀匣子裡,夫人要取?”
“明日取來。”陸昭放下梳子,轉身看向這個自小跟著自己的丫鬟,“還有,我從前在家中時,常看的那幾本醫書,也一併找出來。”
春荷睜大眼睛:“夫人,您這是……”
“待陸昀平安,”陸昭的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我們就離開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