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毒蔓,悄無聲息地滋生出來。如果……如果顧辭這條路真的走不通,如果阿昀的處境真的危急到等不及所謂的“軍中公斷”……
她是不是該試試另一條路?哪怕那條路看起來毫無勝算。雖然上元夜蕭燼從烈火之中救了她,還說出陸老侯爺對他有恩的話,但傳聞都說秦王最少冷漠,自己厚著臉皮求他救陸昀,恐怕也很難成功。
可如今陸昭已然毫無辦法,阿昀在等著她,她似乎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身後是冰冷無情的夫君和婆家,前方是迷霧重重、吉凶未卜的未知。
雪,無聲地落著,掩蓋了所有的痕跡與心緒。
夜雨滂沱,將天地連成一片混沌的暗色。
陸昭安排春荷在府中接應,然後便帶著周嬤嬤從後門出了府。
一輛冇有任何徽記的青篷小馬車,穿過空曠無人的街巷,停在秦王府西側一道極不起眼的角門外。車簾掀開,陸昭被周嬤嬤攙扶著下來,主仆二人都裹著深色鬥篷,兜帽遮麵,在這狂躁的雨夜裡,像兩片隨時會被捲走的枯葉。
陸昭的指尖冰涼,甚至在微微發顫,她太緊張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以這種方式,來到一個陌生的府邸前,懇求一個陌生的男生拯救自己的弟弟。
周嬤嬤扣了扣門,角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一名衣著講究、鶴髮童顏的老管家打開了門。他目光在陸昭蒙著兜帽的臉上極快地一掃,聲音溫潤平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可是鎮北將軍夫人?”
陸昭微微一怔,兜帽下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夜雨滂沱,她與周嬤嬤皆作尋常仆婦打扮,車馬無徽,這老管家如何一眼便知她的身份?且在這深夜僻靜的角門等候,彷彿……專程在等她一般。
“是。”她壓下心頭的驚疑,低聲應道,聲音透過濕冷的空氣,有些發悶。
老管家臉上浮現一絲極淡的、恰到好處的禮節性微笑,側身讓開些位置,目光轉向一旁麵色緊張的周嬤嬤:“夫人,王爺隻見您一人。夜深雨急,請這位嬤嬤回馬車上稍候,自有熱茶點心奉上。”
話說得客氣周到,卻毫無轉圜餘地。周嬤嬤擔憂地看向陸昭,陸昭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嬤嬤,你去車上等我。”陸昭低聲吩咐,聲音竭力維持平穩。
周嬤嬤無奈,隻得一步三回頭地退回到停在陰影裡的馬車旁。
角門在陸昭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麵風雨的世界。
老管家微微躬身:“夫人,請隨老奴來。”
他提著羊角風燈,走在前麵引路。燈光昏黃,隻能照亮腳下尺許見方的濕滑石徑。
除了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和風雨聲,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響,整座王府在雨夜裡安靜的可怕。
陸昭跟在後麵,心緒卻比這雨夜更加紛亂。老管家的篤定,這顯然早有準備的迎接,都指向一個讓她心驚的事實——蕭燼不僅知道她會來,甚至可能連她何時會來,都預料得分毫不差。
他是如何得知的?顧府有他的眼線?還是她那三封信送出時,便已在他的監視之下?又或者……她身邊最信任的人裡……
不敢再深想下去,那隻會讓她本就緊繃的神經徹底崩潰。她隻能緊緊跟著前方那點穩定的燈光,慢慢地走向那個不知會帶給她什麼結果的男人。
老管家步履沉穩,最終停在一處更為幽靜的院落前。院門虛掩,裡麵透出溫暖的燭光,驅散了些許雨夜的寒氣和陸昭心頭的陰霾。
“夫人,王爺在書房等候。老奴就送到此處。”老管家側身讓開,伸手示意她進去,態度依舊恭敬,卻不再多言。
陸昭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她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蕭燼身著玄色常服,未戴冠,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正執筆寫著什麼。燭光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侵犯的疏離與威壓。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眼朝她看來。
那目光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像兩潭寒水,將她從頭到腳籠罩其中。
陸昭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目光下凝固了。她艱難地嚥下喉嚨間的乾澀,手指在鬥篷下死死攥緊。她緩緩抬手,摘下了濕漉漉的兜帽,露出一張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雨水打濕了她額前的碎髮,狼狽地貼在肌膚上,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她向前挪了兩步,在距離書案尚有數步遠的地方停下,屈膝,深深福了下去,姿態低到了塵埃裡。
“妾身陸昭見過王爺。”她的聲音因為緊張打著哆嗦。
她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不敢起身,彷彿在等待判決。書房裡安靜得可怕,隻能聽到她自己急促壓抑的呼吸,和窗外遙遠的雨聲。
蕭燼的目光,從她摘下兜帽的那一刻起,就未曾真正離開過她。那平靜無波的表麵下,是驟然收緊的心絃,和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驚怒與疼惜。
她比上次見時更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眼底那片烏青濃重得刺眼,髮絲濕漉漉地貼在額角鬢邊,還在往下滴水,冇入那件顯然過於寬大、並不合身的深色舊鬥篷裡。
她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
一股混雜著憤怒的疼痛猝然刺穿蕭燼的胸腔。他憤怒於顧家的涼薄,憤怒於那些將她逼至此地的人和事,更憤怒於……自己竟讓她獨自一人,在風雨中掙紮煎熬了這麼久。
他的指腹,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麵下,不受控製地用力擦過。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壓下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關切和將她立刻擁入懷中的衝動。
他必須冷靜。
現在還不是時候。她此刻的脆弱與求助,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機會,卻也不能讓她察覺自己早已洞悉一切。過分的關切,隻會讓她起疑,甚至可能將她嚇退。
於是,他臉上依舊是那片令人心寒的淡漠,但語氣中還是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夫人不必如此,把濕鬥篷解了,坐下來說話吧,離炭盆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