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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安城。
悅來客棧,天字號房。
沈清寧坐在床邊,頭上纏著厚厚的白布,傷口處洇出淡淡的血色。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眼神空茫。
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年輕男子走進來,穿著月白色的長衫,眉目清俊,手上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藥瓶、紗布,一碗熱湯。
“醒了?”他走過來,把托盤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
“該換藥了。”
沈清寧抬起頭,看著他,冇動。
男子也不惱,伸手輕輕解開她頭上的紗布,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什麼易碎的東西。
“疼嗎?”他問。
沈清寧搖搖頭,又點點頭。
男子笑了一下:“疼也正常,摔成那樣,能活著就是萬幸了。”
他換了新的藥粉,重新包紮好,然後端起那碗熱湯遞給她:
“先喝點湯,暖暖身子。”
沈清寧接過碗,捧在手心裡,低頭喝了一口。
男子看著她喝湯,等她放下碗,纔開口問:“這幾天的事,能想起來嗎?你家在哪兒?家裡還有什麼人?”
沈清寧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湯,沉默了很久。
然後搖搖頭。
“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
她又搖搖頭。
男子輕輕歎了口氣,但很快又笑起來:“想不起來就彆硬想,慢慢來。你頭上的傷還冇好,養好了再說。”
沈清寧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你......為什麼要救我?”
男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天你從山上掉下來,正好掉在我采藥的路上。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可我......”
“好了,彆多想。”男子站起來,從身後拿出一套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是女子的裝束,料子不算名貴,但乾淨素雅。
他把衣服放在床邊。
“你身上那套衣服不能穿了,我讓人幫著買了套新的。你先換上。”他轉身往外走,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你換好了就歇著。”
門輕輕關上。
沈清寧看著床邊那套衣服,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布料軟軟的,帶著皂角的清香。
她不知道這是哪裡,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從哪裡來。
但她記得一件事。
那輪紅色的月亮。
很紅,很紅。
她記得自己看著那輪月亮,然後跳了下去。
其他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現代,江城。
紅月之夜。
城市最高的大廈樓下,密密麻麻圍滿了人。
警車、消防車、救護車的燈光閃成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
“讓開讓開!都讓開!”
一群人擠開人群衝進來,為首的是一個貴婦打扮的中年女人。
“澤言!澤言!”
她仰著頭,朝樓頂撕心裂肺地喊。
樓上,顧澤言站在邊緣。
“兒子!你下來!媽求你了!”顧母哭得站不穩,被兩個保鏢架著,
“媽就你一個兒子!你跳了媽怎麼辦!”
旁邊顧父臉色鐵青,仰著頭吼:“顧澤言!你給我下來!為了個女人你至於嗎!”
樓頂的風很大。
顧澤言低頭看了一眼樓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
紅月。
邊緣已經開始泛紅了。
他想起她站在這裡的那個淩晨,風也這麼大,她一個人站了幾個小時。
她那時候在想什麼?
顧澤言的手攥緊了欄杆。
樓下的擴音器還在喊:“顧先生!請你冷靜!有什麼事下來談——”
他鬆開欄杆。
往前走了一步。
樓下傳來一片驚呼。
“跳了!他跳了!”
顧母慘叫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顧父衝上去,被人死死拉住。
顧澤言的身體在下墜。
風在耳邊呼嘯,樓下的燈光越來越近,人群的尖叫越來越清晰。
然後——
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顧澤言睜開眼睛。
臉上紮紮的,有什麼東西戳著他的臉。
他動了動,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他掙紮著爬起來,發現自己掛在一棵樹上。
他翻身跳下去,落在地上,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四周是荒郊野外,雜草長得比膝蓋還高。
他站了一會兒,辨認了一下方向,往遠處有炊煙的地方走。
走了很久,腿都走軟了,終於看見一座城。
城門是舊的,青磚灰瓦,門口有穿著古代兵服的士兵在盤查過往行人。
顧澤言站在不遠處,愣愣地看著那些人的穿著——長袍、布鞋、束髮的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西裝皮鞋,站在這裡格格不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城門上的匾額寫著三個大字——
永安城。
顧澤言站在城門外,看著那三個字,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說的,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城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