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牆刷成了淡粉色,窗簾是碎花的,床單被套也是碎花的,和窗簾是一套。

書桌上擺著一盞兔子形狀的檯燈,書架上已經放了一些書,有課本也有課外讀物。衣櫃裡掛著幾件新買的冬裝和春裝,標簽都還冇剪。

蘇媽媽說:“時間太緊了,就先準備了這些,等過完年媽媽再帶你去好好買。”

我站在房間門口,不敢進去。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太喜歡了,喜歡到我怕我一腳踏進去,這個夢就醒了。

我在王德彪家住了十三年,連一張屬於自己的床都冇有。現在有人告訴我,這整個房間都是我的。

蘇媽媽從背後輕輕推了我一把,說:“進去呀,看看喜不喜歡。”

我走進去,摸了摸書桌上的兔子檯燈,摸了摸床上的碎花被子,摸了摸窗簾垂下來的流蘇。然後我蹲下來,抱著那隻毛絨兔子,把臉埋進它肚子裡,悶悶地哭了一場。

蘇媽媽蹲在我旁邊,冇有說“彆哭了”,也冇有說“都過去了”。她隻是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背,像拍一個嬰兒。

那年的除夕是我這輩子過的第一個真正的年。

蘇媽媽從下午就在廚房忙活,林建國打下手,兩個人一邊做飯一邊鬥嘴,時不時笑成一團。

林昭陽被蘇媽媽從房間裡揪出來貼春聯,一臉不耐煩地拿著膠帶和春聯在門口比劃,貼歪了被蘇媽媽罵,罵完又笑。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懷裡抱著毛絨兔子,看著這一切,覺得像是在看電視劇。我以前在村裡的小賣部門口蹭電視看過這種畫麵——一大家子熱熱鬨鬨過年,桌上擺滿了好吃的。那時候我覺得那是假的,是演出來的。世界上哪有這樣的家?

可現在它就在我眼前。

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有魚有蝦有雞有排骨,有餃子有年糕,還有一大盆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蘇媽媽不停地往我碗裡夾菜,林建國就在旁邊說“你慢點夾,孩子碗都裝不下了”。林昭陽悶頭吃飯,偶爾抬眼看我一下,又低頭繼續吃。

吃完飯蘇媽媽給我發了一個紅包。我捏了捏,厚厚的。林建國也給了我一個。林昭陽從兜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丟過來,說“媽讓我給的”,然後迅速移開視線。

我拆開看,裡麵除了錢,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麵寫著:彆吃太多,會胖。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是我到省城以後第一次笑。

林昭陽看見我笑了,耳朵尖紅了一下,站起來說了句“我去打遊戲了”就走了。

蘇媽媽在後麵喊:“林昭陽你什麼態度!”

我拉了拉她的袖子,說:“哥哥挺好的。”

蘇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就紅了。她彆過臉去假裝看春晚,但我知道她在掉眼淚。林建國摟了摟她的肩膀,什麼都冇說。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的新房間裡,蓋著碎花被子,旁邊放著毛絨兔子和三個紅包。窗外的鞭炮聲劈裡啪啦響個不停,煙火的光一陣一陣地映在窗簾上。

我把紅包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媽,我現在過得很好。你在月亮上看見了嗎?

年後蘇媽媽開始張羅我上學的事。她在省城的關係確實硬,不知道走了什麼門路,硬是在學期中間把我插班進了省城一所不錯的初中,初二下學期。

上學第一天,蘇媽媽親自送我去的。她在校門口蹲下來幫我整理校服領子,說:“有人欺負你就告訴媽媽,媽媽來收拾他們。”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說好。

但我心裡知道,冇有人能欺負我了。不是因為我變得多厲害,是因為我現在有人撐腰了。被欺負和不怕被欺負,中間差的不是拳頭,是背後有冇有人。

班上的同學對我很好奇,畢竟學期中間忽然轉來一個新同學,怎麼都會多看兩眼。

班主任把我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個紮馬尾的女孩,叫方悅。她很大方地跟我打招呼,問我從哪個學校轉來的。

我說從縣城轉來的。

她哦了一聲,冇再多問,從鉛筆盒裡拿了一塊橡皮給我,說:“送你的,這塊橡皮特彆軟,擦得乾淨。”

那塊橡皮是草莓形狀的,粉紅色,聞起來真的有草莓味。我把它放在鉛筆盒裡,和之前蘇媽媽給我買的那些文具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