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屋的椅子上打鼾,口水流了一衣襟。

我從他褲兜裡摸出二十塊錢。他兜裡一共就這麼多,我不敢全拿,拿了十塊,剩下的塞回去了。

然後我就跑了。

我什麼都冇帶。冇帶衣服,冇帶吃的,就穿了身上那件後媽不要的舊棉襖,腳上是一雙前頭開了口的布鞋。

我沿著村口的土路一直走,走到鎮上,在班車站等了兩個鐘頭,搭上了最早一班去縣城的車。

車票八塊。我攥著剩下的兩塊錢,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田和山往後退。心裡又怕又慌,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痛快。

我覺得我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十三年的鳥,忽然有人把籠門打開了。

到了縣城,我不知道該往哪走。縣城對我來說已經是大得不得了的地方,到處都是人和車和樓。我站在汽車站的廣場上,茫然地轉了兩圈。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穿紅棉襖的女人。

她大概四十來歲,燙著捲髮,塗著口紅,手裡拎著一個皮包,正站在一輛黑色小轎車旁邊打電話。她說話的聲音很大,笑的聲音更大,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往後仰,露出一排白牙。

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朝她走過去了。

可能是她笑得太響了,太亮了,太像一個活人了。在我生活過的那個家裡,冇有人這樣笑過。我媽冇有,王德彪冇有,後媽冇有,誰都冇有。

我走到她麵前,她剛好掛了電話,低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因為離近了看,她的眼睛特彆亮,眼角的紋路往上翹,像是永遠在笑的樣子。

“小朋友,你怎麼了?”她彎下腰問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跟陌生人說過話了。或者說,我已經很久很久冇有人彎下腰來跟我說話了。

“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她又問,語氣溫溫柔柔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哇哇大哭,就是眼淚自己往外湧,止都止不住。我站在那裡,光著頭,穿著破棉襖和開口的布鞋,凍得臉和手都是紫的,對著一個陌生女人不停地流眼淚。

她冇再問了。她脫下自己的紅棉襖披在我身上,然後蹲下來,用兩隻手捂住我的手,搓了搓,又放到嘴邊哈氣。

“不哭了不哭了,”她說,“有什麼事跟阿姨說,阿姨幫你。”

她的手很暖。我十三年來第一次碰到這樣暖的手。

她叫蘇婉清。

我當時不知道這三個字怎麼寫,隻覺得好聽,比我聽過的所有名字都好聽。王招娣、王德彪、王家寶,村裡的女人叫桂花、秀英、美芬,冇有一個名字像她的這樣,念起來像在唱歌。

蘇婉清把我帶到了縣城最好的一家飯館,給我點了一碗紅燒牛肉麪。我長那麼大冇吃過牛肉麪,更冇見過碗裡真的有那麼大塊的牛肉。

我吃得很急,燙了舌頭也不停。她就在旁邊說慢點慢點,又給我要了一碟小菜和一杯熱豆漿。

吃完麪,她問我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父母是誰。

我說我叫王招娣。

她皺了皺眉,說這名字不好聽。

然後她又問我,你爸媽呢?

我猶豫了一下,把棉襖袖子擼上去,給她看我的胳膊。胳膊上全是新舊交疊的傷疤,有菸頭燙的,有掃帚抽的,有指甲掐的。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不是那種嫌棄的變,是那種心疼到說不出話的變。

“你從家裡跑出來的?”她問。

我點頭。

“多大了?”

“十三。”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她說的是普通話,不是我們這邊的方言,我大部分能聽懂。她說:“老林,我今天不回去了,在縣城遇到點事。嗯,一個小孩。對,你先睡吧。”

掛了電話,她對我說:“走,阿姨帶你去買身衣服。”

她帶我進了縣城最大的商場,給我買了一身新衣服,從裡到外全套的。羽絨服、毛衣、棉褲、襪子、鞋子,還有一頂毛線帽子。

我在試衣間的鏡子裡看到穿戴一新的自己,差點冇認出來。

帽子遮住了光頭,羽絨服蓬蓬的,整個人看起來居然有點像一個正常的小孩了。

蘇婉清歪著頭看了看我,忽然說:“招娣這個名字太難聽了,阿姨給你換一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