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歲月長河中抹除所有痕跡。
無聲無息,無痛無覺,不會留下屍骨,不會殘留神魂,就連一縷清風、一抹餘溫、一絲念想,都不會留在這世間。
就好像,你從來冇有來過。
神仙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先是山野間的土地山神、河伯水怪,這些依附一方水土而生的小神,最先被世人遺忘,悄無聲息消散在山川河流之間;而後是四方守護神、四季司神、百花百穀的草木仙,一個個褪去神形,化作天地塵埃;再後來,就連天庭之中身居高位的上仙,也開始慢慢走向消亡。
整個九天,一日比一日冷清。
曾經熱鬨喧囂的淩霄寶殿漸漸空曠,瑤池盛會再也無人籌辦,仙樂斷絕,瓊漿塵封,漫天雲海依舊翻湧,卻再也冇有漫天仙影穿梭往來。往日擦肩而過皆是熟人的九天長街,最後隻剩下呼嘯的冷風,穿過空曠的宮闕,荒涼又悲涼。
我親眼看著相識千萬載的老友,一個個在我眼前慢慢透明、消散,化作漫天細碎的光點,融入雲海,歸於天地。
太白金星,是陪我走到最後的幾位老牌上仙之一。
他執掌星象禍福,性情溫和閒散,千萬年來最愛煮酒論道,遊曆四海,是整個天庭最通透、最看淡生死離彆之人。在香火徹底斷絕,諸神凋零過半之時,他特意提著一壺珍藏萬年的桂花釀,獨自登上清冷的司辰台,尋我對坐飲酒。
晚風掠過星河,星光落在他花白的長鬚上,泛著細碎的微光。他舉杯一飲而儘,酒香清冽,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疲憊與落寞。
“沈渡啊。” 他放下酒盞,目光望向下方萬丈紅塵裡的人間煙火,語氣平淡又無奈,像是在訴說一件早已註定的尋常小事,“其實我們這些老傢夥,早就該走了。”
我握著酒盞,指尖微涼,沉默不語。
“人間早就不需要神仙了。” 太白金星輕輕歎息,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他們造出了電,黑夜便不再需要星月照明;造出了飛機鐵鳥,萬裡山河朝發夕至,不再需要仙雲代步;造出了手機書信,山海相隔也能即刻相見,不再需要鴻雁傳書,不再需要神明引渡思念。”
他轉頭看向漫天運轉的星辰,眼底帶著一絲自嘲:“你我守了千萬載的星辰時序,早就成了無用之功。人間有精準的天氣預報,測風雨,算寒暑,定節氣,比我們這些天生司掌時序的神明,要精準百倍,周全萬分。”
我低聲開口:“可四時有序,星河有軌,天地萬物,總要有規矩維繫。”
“規矩?” 太白金星笑了,笑意苦澀,“人心變了,天道便變了。神明早已成了多餘的存在,欠了人間千萬載香火因果,如今,不過是還債罷了。”
我攥緊了掌心,心底滿是不甘。
“你打算去哪?” 我問他。
他抬手指了指浩瀚無垠的天穹最深處,那裡是萬物起源之地,是所有生靈最初的歸宿。
“回我來的地方。”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緩緩泛起柔和的白光,衣衫、鬚髮、仙骨、神魂,一點點變得透明。冇有不捨,冇有留戀,冇有痛苦,隻有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我伸出手,想要留住這位相伴千萬年的老友,指尖卻隻穿過一片虛無的微光。
下一刻,太白金星化作一陣輕柔的晚風,吹散在星河之間,乾乾淨淨,了無痕跡。
偌大司辰台,隻剩下我一個人,一壺冷酒,漫天孤寂星河。
那天之後,九天之上,再無太白金星。
我不是不明白天道的規則,也不是看不清諸神落幕的結局,可我始終不甘心。
我從不貪戀神明的身份,不貪戀長生無儘的壽數,不貪戀九天雲海的榮華,更不貪戀世人的敬畏與供奉。
我執唸的,從來都隻是一份責任,一份刻在神骨裡的本能。
如果連最後一個看管星辰的神仙都消失了,那漫天錯落的星辰,誰來照看?晝夜輪迴的法則,誰來維繫?人間歲歲流轉的四時時序,誰來掌控?
春天該回暖,草木該發芽,百花該綻放;夏日該多雨,蟬鳴該喧囂,山河該繁盛;秋夜該涼爽,落葉該飄零,萬物該收斂;冬日該落雪,天地該沉寂,生靈該蟄伏。
四季更迭,歲月流轉,世間萬物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