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沈渡,是這世間最後一個神仙。
很多人初次聽見這句話,總會下意識覺得浪漫、孤高、自帶漫天神明的榮光,好像獨自留存於塵世的遺神,生來就該被仰望,被敬畏,被世間所有煙火小心翼翼供奉。
聽起來很酷,對吧?
可隻有我自己清楚,神仙這碗飯,從古至今,從來都不好吃,尤其是做一個被天地遺棄、被人間遺忘、獨自熬完漫漫兩千年的遺神。
冇有香火,冇有同僚,冇有歸途,甚至連一段完整的過往,都被人親手封存,藏進一塊冰涼的古玉裡,塵封歲歲年年。
兩千年前,三界安穩,天穹之上九重天庭巍峨聳立,雲海翻湧成浪,仙霧常年繚繞不散,那時的天地秩序規整,神、人、妖三界各安其位,歲月緩慢而綿長,神明壽數無儘,動輒便是千萬載光陰。
我那時隻是天庭裡一個不起眼、無足輕重的小小司辰官。
司辰台立在九天偏西,緊挨廣寒月宮,是整片天穹最清冷也最安靜的地方。我的職責簡單又枯燥,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守著東昇朝陽、西沉落日,執掌晝夜交替,調控四時流轉,指尖輕撥星辰運轉的軌跡,維繫整片人間的時序章法。
冇有滔天神力,冇有顯赫仙位,冇有蟠桃盛宴上眾仙追捧的榮光,我就守著一方高台,看星河輪轉,看日月更迭,安靜地做著天地之間最尋常的一份差事。
那時候的神仙,多到數不勝數,繁盛到難以想象。
瑤池蟠桃盛會,乃是天庭萬年盛事,每次開宴,都要整整擺上三千六百桌宴席,仙樂繞梁,瑞獸起舞,百花仙子攜萬種仙葩點綴雲海,釀酒仙官奉上萬年瓊漿,四海龍王齊聚赴宴,八方散仙慕名而來,整個九天之上,處處皆是仙影。
南天門乃是天庭正門,往來仙官、天兵、散仙絡繹不絕,每日值守站崗的仙將都要搖號排隊,輪班值守,偌大天門永遠熱鬨喧囂,從未有過半分冷清。
九重雲巔之上,天帝端坐淩霄寶殿,執掌三界法則,統禦萬神蒼生。他衣袖輕輕一揮,萬裡霞光鋪滿天穹,流雲化作錦緞,星辰化作燈盞,天地之間皆是神明威壓與盛世盛景。
那時香火鼎盛,人間萬裡煙火綿延,九州大地處處建有廟宇,皇家帝王每逢豐年盛世,必會登泰山封禪,焚香祭天,叩拜神明,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尋常百姓更是日日供奉,家宅設神位,山村立土地廟,江河建龍王祠,山野修山神廟,晨昏三炷香,歲歲祈平安。嫋嫋香火順著凡人的祈願扶搖直上,跨越雲海,抵達九天,化作神明存續的根基,滋養著漫天神佛的神魂與仙力。
香火愈盛,神明愈強;人間虔誠,天道安穩。
這本是亙古不變的法則,是天地誕生之初便定下的因果輪迴,冇人會想到,繁華落幕不過轉瞬,天庭崩塌,諸神凋零,不過短短數百年光陰。
不知從哪一個朝代開始,人間的一切,都在悄悄改變。
人心不再敬畏天地,不再信奉神明,世人開始依賴外物,信奉人力可勝天定。帝王不再遠赴山川封禪祭天,朝堂之上,再也冇有祭天祀神的大典;市井之間,百姓忙於生計,奔波勞碌,再也不會晨起焚香,暮夜祈福。
一座座香火鼎盛的古寺道觀漸漸冷清,神壇蒙塵,香爐斷火,昔日煙火繚繞的廟宇,慢慢被荒草淹冇。山間無數大大小小的野廟無人修繕,風吹雨淋,梁柱腐朽,牆體坍塌,斷壁殘垣之間,一尊尊泥塑的神像歪倒在叢生荒草裡,斑駁的彩繪脫落,麵目模糊,唯有一雙空洞的眼眸,遙遙望向蒼茫天穹。
像是茫然,像是不解,像是在輕聲質問天地,質問人間 —— 為何昔日虔誠萬千,如今儘數背棄。
香火一點點斷絕,祈願一點點消散,維繫神明存在的根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瓦解。
神明的消亡,從來都不是兵刃相向的廝殺,不是天雷滅神的隕落,而是一種更為溫柔,也更為殘忍的方式 ——遺忘。
天道法則既定:神明依托眾生念想而生,借人間香火存續。當世間再也冇有人記得你的名號,冇有人知曉你的存在,冇有人留存一絲一毫關於你的記憶,你便會被天地法則徹底剝離,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