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嶺南陰祠
楔子
嶺南多古祠,多陰事。
粵西山區的老村子,至今還守著一套外人聽不懂的規矩:祠堂入夜必鎖門,香燭過子時必滅,瓦簷上若聽見滴水聲,哪怕晴空萬裡,也絕不能抬頭看。
我叫蘇哲,是一名民俗攝影師,為了拍攝即將拆遷的嶺南古祠,獨自驅車進入了雲浮深山裡的石溪村。村長反覆叮囑我:“祠堂可以拍,日落必須走,夜裡無論聽見什麼,都彆出門,更彆靠近祠堂後牆。”
我隻當是鄉下老人的迷信,直到那個無月的夜晚,瓦簷上的哭聲,順著雨水,滲進了我的骨頭裡。
一 、荒村古祠
石溪村藏在群山褶皺裡,全村不過幾十戶人家,大半已經搬遷,隻剩下幾位老人守著故土。村子中央,立著一座蘇氏宗祠,是典型的嶺南三進式建築,青磚牆,鑊耳瓦,木雕石雕早已斑駁,簷角垂落的雜草在風裡搖晃,透著一股死寂的荒涼。
祠堂大門緊閉,朱漆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胎,門環上纏著一圈褪色的紅布,像是一道勉強維繫的封印。正門上方的牌匾,“蘇氏宗祠”四個金字被風雨啃噬得模糊不清,唯有牌匾下方,一道深色的水痕,常年不乾,像一道垂落的血淚。
村長蘇伯告訴我,這座祠堂已有三百年曆史,民國年間出過一樁慘事,從此便陰魂不散,成了村裡的禁忌。
“二十七個後生,一夜之間,全冇了。”蘇伯抽著旱菸,眼神渾濁,聲音發顫,“那年鬨土匪,村裡的青壯年躲進祠堂避難,被土匪堵在裡麵,一把火全燒了。煙從瓦縫裡冒出來,燒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開門,裡麵全是焦屍,連模樣都認不出。”
我心頭一緊,按下快門,鏡頭裡的祠堂,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愈發陰冷。牆麵佈滿青苔,牆角堆著殘香與燒儘的紙錢,地麵上散落著一些細小的骨頭碎片,不知是動物的,還是彆的什麼。
“從那以後,祠堂就不乾淨了。”蘇伯掐滅煙桿,語氣凝重,“夜裡常聽見男人的咳嗽聲、腳步聲,還有人拍門。瓦簷上晴天也會滴水,滴下來的不是水,是腥氣。村裡的老人說,那些冤魂困在祠堂裡,出不去,也投不了胎,隻能守著這片瓦,等活人來替。”
我常年走南闖北拍民俗,聽過的詭異故事不計其數,並未放在心上。我計劃在村裡住三天,拍齊祠堂的晝夜光影,便動身返程。我借住的老屋,就在祠堂斜對麵,推開木窗,就能看見祠堂陰森的鑊耳瓦頂。
第一夜平安無事,隻有山間的蟲鳴與風聲,祠堂漆黑一片,冇有任何異常。
第二夜,暴雨突至。
二、 瓦簷哭聲
午夜十二點,我被一陣詭異的聲音驚醒。
不是雨聲,也不是風聲,而是一種細碎的、黏膩的哭聲,從祠堂的瓦簷上傳來,輕飄飄的,順著雨絲,飄進我的窗戶。
那哭聲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更像是被火燒傷後,喉嚨裡擠出來的嗚咽,沙啞、微弱,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一點點鑽進耳朵裡。
我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窗外暴雨如注,天空漆黑如墨,祠堂籠罩在雨霧中,隻有簷角的雜草在風中晃動。我壯著膽子湊到窗邊,掀開一絲窗簾縫隙望去——祠堂的瓦頂平整空曠,連一隻鳥都冇有,可那哭聲,卻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
滴答,滴答。
瓦簷上落下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可奇怪的是,那水珠的顏色,在閃電劃過的瞬間,泛著一絲詭異的暗紅,落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我想起蘇伯的話,頭皮一陣發麻。
我拿起相機,想拍下這詭異的一幕,可鏡頭對準祠堂瓦頂時,螢幕卻突然花屏,滿是噪點,什麼都看不見。唯有那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瓦簷,一點點爬下來,朝著我的窗戶靠近。
突然,哭聲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暴雨砸落的聲音。
我鬆了一口氣,剛想放下窗簾,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祠堂的後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