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潮汕鬼妻

我叫林默,土生土長的潮汕後生仔,在深圳打拚了五年,若不是阿公走得突然,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踏回這座潮濕陰冷的百年老宅。

農曆七月半,盂蘭盆節,潮汕的雨下得黏膩又陰沉,青石板路被泡得發黑,巷子裡飄著香燭紙錢的焦味,遠處祠堂的誦經聲斷斷續續,混著雨聲,聽得人心裡發慌。我撐著黑傘,踩著積水走進巷尾的林家祖宅,推開那扇厚重的老杉木大門,吱呀一聲悶響,像是驚醒了沉睡百年的東西。

院子裡的龍眼樹長得枝繁葉茂,氣根垂落下來,像無數隻乾枯的手,地上長滿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阿爸坐在正廳的竹椅上,臉色暗沉,麵前的香案上擺著祖宗牌位,香灰積了厚厚一層,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香火味,嗆得我喉嚨發緊。

“阿公走之前,翻來覆去隻說一句話,不能虧待陳家姑娘,不能讓她等了。”阿爸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恐懼。

我愣在原地,陳家姑娘?我在深圳長大,從未聽過家裡有這門親戚。

“不是你認識的人,是你太爺爺那輩的事。”阿爸抬眼看向我,眼神複雜得嚇人,“你大爺爺,也就是阿公的大哥,十九歲那年得急病走了,他當年,和隔壁村的陳月娘定了娃娃親。”

我後背一涼,大爺爺的事,家裡人向來閉口不提,隻知道是早逝的長輩,從未想過還有一樁婚事。

“月娘姑娘,等了你大爺爺三年,十九歲那年,染了風寒,冇熬過冬天,走了。”阿爸的聲音越來越輕,“潮汕的規矩你懂,未出閣的姑娘,不能入祖墳,不能立牌位,隻能埋在村後的亂葬崗。可陳家不肯,說月娘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非要把牌位送進林家。”

我攥緊了拳頭,潮汕的冥婚習俗,我從小聽過不少,可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家裡。

“你太爺爺心軟,覺得是我們林家虧欠了她,便在西偏房,偷偷立了牌位,不入祖祠,不聲張,隻當是給她一個安身的地方。”阿爸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她,是我們林家的鬼妻,百年來,林家男丁都要守著這個秘密,供奉她,不能斷了香火。”

鬼妻兩個字,像冰錐紮進我的心裡。我從小聽著潮汕的鬼故事長大,水鬼、陰兵、鬼妻,每一個都聽得人毛骨悚然,可我從來不信這些,隻當是老人嚇唬小孩的傳說。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宅的東廂房。老式的木床,蚊帳是泛黃的粗布,窗外的雨一直下,打在瓦片上,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抓撓。半夜,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不是雨聲,也不是風聲,是輕輕的敲門聲。

篤,篤,篤。

聲音很輕,很緩,敲在西偏房的門上,隔著兩道院子,卻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裡。

我以為是阿爸起夜,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喊了一聲“阿爸?”,門外冇有迴應,敲門聲卻停了。我鬆了口氣,隻當是風吹動樹枝碰響了門板,重新躺回床上,可冇過多久,敲門聲又響了。

還是西偏房的方向,依舊是輕輕的三下,像是女子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叩門。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潮汕老宅的西偏房,除了那個鬼妻的牌位,什麼都冇有,平日裡連阿爸都很少進去,怎麼會有人敲門?

我不敢出聲,蒙著被子,心臟狂跳不止。那一夜,敲門聲斷斷續續,直到天快亮才停下,我睜著眼睛到天亮,枕頭都被冷汗浸濕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阿爸說了夜裡的敲門聲,阿爸的臉色瞬間白了,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碗米,三炷香,拉著我往西偏房走。

西偏房的門常年鎖著,鎖頭已經生鏽,阿爸費了很大勁纔打開。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陰冷的寒氣撲麵而來,比外麵的雨天還要冷上幾倍,房間裡冇有窗戶,昏暗得很,隻有正中間擺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放著一個漆黑的牌位,冇有名字,隻有一道紅綢。

“月娘姑娘,孩子不懂事,怠慢了你,莫怪莫怪。”阿爸點燃香,插在香爐裡,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詞,“林家代代供奉你,絕不會斷了你的香火,你安心待著,彆嚇孩子。”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漆黑的牌位,總覺得牌位後麵,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冷冰冰的,帶著委屈,帶著等待。阿爸拉著我磕了三個頭,叮囑我,每天早晚都要過來上香,不能缺,不能忘,這是林家的規矩。

我以為磕頭上香之後,夜裡的敲門聲會消失,可我錯了。

從那天起,老宅裡的怪事越來越多。

我放在床頭的衣服,第二天會整整齊齊地疊在椅子上,我明明記得隨手亂扔;我洗澡的時候,浴室的門會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冇有人影,隻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那是潮汕舊時女子喜歡的香粉味,我從未在老宅裡見過;我吃飯的時候,碗裡會莫名多一塊肉,阿爸說,是月娘姑娘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