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儺麵附魂
楔子
桂北多山,山深生陰,陰重則養邪。
此地自古流傳儺祭,不唱戲,不娛神,隻為鎮山靈、安邪祟。祭典上戴的儺麵,不叫麵具,叫神麵——取百年陰沉木雕刻,以公雞血點眼,以桐油浸封,代代相傳,藏著山靈的戾氣。
老輩人傳下死規矩:神麵不戴凡人頭,儺舞不跳活人步,祭畢神麵歸龕,任何人不得觸碰,更不能夜裡偷看。
破戒者,神麵附體,魂被啃食,最後變成不人不鬼的儺奴,永世困在木麵之下。
我叫林深,是大學民俗係研究生,為了寫畢業論文,孤身進入桂北群山深處的盤王寨。我不信邪,隻信史料與考察,直到我在子夜掀開了儺神龕上的黑布,從此被一張儺麵纏上,再也摘不下來。
一、禁麵
盤王寨藏在峰林夾縫裡,全寨不過五十戶,不通公路,與世隔絕,至今保留著最原始的盤王儺祭。
接待我的是寨老盤公,一位年過七旬的老人,臉上刻滿山風留下的皺紋,眼神沉得像深潭。他得知我的來意,第一句話就是拒絕。
“外鄉人,儺祭不能看,神麵不能拍,你下山去吧。”
我拿出學校介紹信,軟磨硬泡三天,盤公才鬆口,允許我留下,但立下三條鐵律:
第一,不可靠近寨後山洞神龕;
第二,不可觸碰任何儺麵、法器;
第三,子夜之後絕對不出屋,聽見任何聲音都不能睜眼。
我一一應下,心裡卻越發好奇。
寨子比我想象的還要詭異。
白天,村民極少出門,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屋簷下都掛著曬乾的艾草、桃木枝,牆角撒著糯米與香灰。寨中廣場上立著一根石柱,刻著猙獰的儺神紋路,石柱下常年擺著祭品,卻從不見人去更換。
最讓我在意的,是寨後那處被黑布封死的山洞。
村民路過時,全都低頭快走,眼神躲閃,連呼吸都放輕,彷彿那裡麵關著吃人的凶獸。寨裡的孩子若是哭鬨不止,大人隻消說一句“再哭送你去神龕”,孩子立刻噤聲,嚇得渾身發抖。
我問過盤公,神龕裡到底放著什麼。
盤公沉默許久,隻說了四個字:鎮山儺麵。
那是一套七麵儺神,分彆是盤王、山魈、水鬼、夜叉、陰差、弔客、喪神。三百年前,盤王寨鬨山祟,死了十七口人,老寨祖請高人雕刻七麵儺神,世代以血祭供養,鎮住山中邪祟。
主持祭典的人,叫儺師,必須是處子之身,一生不婚不嫁,死後與儺麵同葬。上一任儺師三年前過世,如今寨裡的儺師,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名叫盤阿月。
我見過阿月一次。
她穿著素色土布裙,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走路輕飄飄的,像冇有影子。她從不與人說話,總是獨自坐在神龕洞口,一動不動,一坐就是一整天,像一尊冇有生氣的木偶。
村民說,阿月是神選之人,生來就要做儺奴,魂一半在人間,一半在神麵裡。
我當時隻當是愚昧的迷信,直到中元節前夜,我犯了這輩子最大的錯。
二、偷窺
中元節,是盤王寨一年一度的大祭。
祭典定在子夜舉行,全寨村民都會去廣場跪拜,而儺師阿月,會獨自進入神龕山洞,戴上麵具,跳儺舞,誦祭文,以一身陽氣供養儺神,保寨子一年平安。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好奇心像毒蛇一樣啃噬我的心。
山洞裡的儺麵到底長什麼樣子?儺舞真的能通神嗎?所謂的神選之人,到底是附體還是心理暗示?
作為民俗研究者,錯過這樣的原始祭典,等於白費此行。
我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五十分。
屋外傳來村民整齊的跪拜誦經聲,還有阿月輕輕的腳步聲,緩緩走向神龕山洞。
我咬了咬牙,翻身下床,輕手輕腳推開房門,融進漆黑的夜色裡。
山霧瀰漫,冷風吹得人骨頭髮疼,遠處的誦經聲縹緲虛幻,像從地底傳來。我貼著牆根,一步步挪到神龕洞口,黑布在風裡微微飄動,透出洞裡微弱的火光。
我屏住呼吸,輕輕掀開了黑布的一角。
洞裡不大,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整齊擺放著七張儺麵。
那一刻,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那些儺麵絕非藝術品,而是真正的凶物。
陰沉木材質,黑得發亮,麵目猙獰扭曲:盤王怒目圓睜,獠牙外露;山魈舌長三尺,眼如銅鈴;水鬼麵目浮腫,七竅流水;夜叉三頭六臂,煞氣沖天……最恐怖的是最後一張喪神麵,整張臉冇有五官,隻有一片平滑的漆黑,卻透著一股能吸走魂魄的陰冷。
阿月站在石桌前,脫光上身衣物,露出單薄蒼白的脊背。她拿起公雞血,點在七張儺麵的眉心,然後拿起最中間的盤王麵,緩緩戴在自己臉上。
木麵扣在她頭上的瞬間,阿月的身體猛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