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屍鈴夜
楔子
桂西的山,夜裡是活的。
霧從穀底往上爬,裹著腐葉、泥腥與若有若無的紙錢味,把山路纏得密不透風。這裡不屬湘西,卻有一脈更老、更凶、更不為人知的趕屍道——不叫趕屍,叫引屍歸鄉。隻在子夜動身,隻走無人陰路,隻搖銅屍鈴,一路不回頭、不說話、不碰生人,破一條,屍必反。
我叫陳九,是個走山貨的販子,常年在桂西十萬大山裡跑貨。我不信鬼神,隻信腳下的路,直到那年深秋,我在爛泥坳撞破了一場不該看的引屍,從此被屍鈴纏上,夜夜聽見身後有拖遝的腳步聲,跟著我,不肯走。
那年我二十出頭,膽氣壯,為了抄近路趕去百色,不聽山民勸,執意要在霜降夜過陰屍嶺。
當地人說:霜降霧,陰屍出,鈴一響,魂留路。
我隻當是嚇唬外鄉人,背上揹簍,揣著柴刀,天擦黑就上了山。
一、夜路撞屍
山霧起得比預想更快。
走不到半個時辰,四周白得晃眼,五步外不見人影,風颳在臉上冷得紮骨頭,林子裡靜得可怕,連蟲鳴都冇了,隻剩我自己的喘氣聲。
就在這時,霧裡飄來一聲鈴響。
叮——
很輕,很脆,卻冷得像冰,直接鑽耳朵裡。
我心裡一緊,停住腳。山裡的規矩我懂:夜路聞鈴,必是陰人,要麼繞路,要麼閉眼裝死,絕不能看。
可我好奇心重,又仗著身上帶了火摺子、柴刀,硬是偏過頭,往霧裡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我渾身的血瞬間凍住。
霧裡站著一隊人。
打頭的是個老匠,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黑布短打,頭戴鬥笠,臉埋在陰影裡,手裡拎著一盞青幽幽的引魂燈,另一隻手搖著一串青銅鈴——鈴身刻滿歪扭符文,一看就不是陽間用的東西。
他身後,一字排開四具屍體。
屍體都穿著漿洗得發硬的舊壽衣,頭戴高筒氈帽,臉被黃符紙死死貼住,隻露一截髮青的下巴。雙手平舉在前,雙腳併攏,一步一挪,動作僵硬得像木偶,鞋底擦著地麵,發出沙沙沙的拖遝聲,整齊得嚇人。
最恐怖的是,他們冇有呼吸,冇有起伏,卻在走。
不是跳,是走。
老匠眼睛冇看路,隻盯著腳下三寸地,嘴裡低低念著我聽不懂的咒,調子又啞又沉:
“陽人讓路,陰人歸鄉……一路無風,一路無光……”
我嚇得屏住呼吸,縮在樹後,一動不敢動。
這就是桂西山裡最忌諱的引屍匠。
他們不趕屍,不養屍,隻接一種活:客死在外的山民,路遠車不通,花錢請引屍匠把屍體走回祖墳山,入土為安。
規矩比刀硬:
1. 子夜動身,雞鳴止步
2. 不進村莊,不宿空屋
3. 屍不回頭,匠不轉身
4. 生人撞見,不可直視,不可出聲,不可擋路
我三條全破了。
我看了,我愣了,我還擋在他們必經的小路上。
鈴聲又響。
叮鈴……叮鈴……
老匠突然停了。
他冇回頭,可我清楚感覺到,他知道我在這兒。
霧更冷了。
四具屍體也停住,平舉的雙手微微晃動,黃符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腿肚子打顫,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流,浸透了內衣。
老匠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地底磨出來:
“後生,閉眼,低頭,轉身,不許回頭看。”
我哪敢不聽,立刻閉眼低頭,轉身就要走。
可鬼使神差——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人在嚇破膽時,總愛犯最蠢的錯。
我回了一下頭。
就一眼。
我看見最末尾那具屍體,臉上的黃符,翹起來一角。
符紙下,露出一隻全白的眼睛,冇有黑瞳,正死死盯著我。
二、符落屍起
“孽障!”
老匠一聲低喝,聲音裡全是戾氣。
他猛地一抖銅鈴,鈴聲變得急促刺耳:叮鈴鈴鈴——!
四具屍體同時一顫。
末尾那具,臉上的黃符“啪”地脫落,飄落在泥水裡。
一張青灰、浮腫、嘴唇發紫的臉,露了出來。
是箇中年男人,雙目圓瞪,眼白外翻,嘴角卻往上彎,扯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他的脖子不自然地扭曲著,像是被人硬生生擰斷過。
“符落……屍醒了……”老匠的聲音在發抖。
我魂都飛了,拔腿就跑。
身後的拖遝聲瞬間變亂,不再整齊,變得沉重、急促,像有人拖著斷腿在瘋跑。
屍鈴聲追著我跑,一聲比一聲近。
“彆跑!停下!你跑不過他!”老匠在身後大吼,“你看了他的臉,他認住你了!”
我哪敢停,瘋了一樣往山下衝,樹枝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我也感覺不到。
跑了不知多久,身後的鈴聲終於遠了,拖遝聲也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