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陰戲
楔子
桂西的山,是壓在人心口的墨。
連綿不絕的喀斯特峰林拔地而起,直插灰濛濛的天,山間常年繞著化不開的白霧,風一吹,便裹著腐葉與潮濕的土腥味,往人骨頭縫裡鑽。我叫陳默,是個民俗攝影師,三年前為了拍一組廣西民間儺戲的照片,孤身進了大山深處的平樂村。
那時我以為,鏡頭能裝下世間所有奇景,卻冇料到,有些東西,是相機拍不得,眼睛看不得,更是提都提不得的。
進村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山路泥濘,我揹著沉重的攝影器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三個多小時,纔看見藏在山坳裡的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棟土坯房依山而建,黑瓦灰牆,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舊,村口的老榕樹遮天蔽日,樹根虯結,像無數隻抓向地麵的鬼手,樹身上貼滿了泛黃的符紙,被雨水泡得發脹,邊角捲曲,露出底下模糊不清的硃砂符文。
村口坐著個抽旱菸的老頭,看見我,渾濁的眼睛猛地一縮,煙桿都頓了頓,聲音沙啞得像磨石頭:“外鄉人,你來這兒做什麼?”
“大爺,我是攝影師,來拍儺戲的,聽說你們村有老戲班子。”我遞過一根菸,賠著笑。
老頭接過煙,卻冇點,隻是盯著我身後的霧,半晌才搖頭:“儺戲?早不唱了,十年前就停了,你走吧,這村子,外鄉人待不得。”
我心裡納悶,來之前查過資料,平樂村的陰戲儺戲在桂西一帶赫赫有名,是傳了幾百年的老手藝,怎麼會突然停了?我以為老頭是故意刁難,便拿出身份證和攝影證,好說歹說,才讓他鬆了口。
“要住就住吧,彆亂走,彆亂問,尤其是夜裡,聽見什麼動靜,都彆出門,更彆往村尾的老戲樓去。”老頭掐滅了煙,起身往村裡走,背影佝僂,消失在白霧裡,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不然,惹上臟東西,誰也救不了你。”
那時的我,隻當是山裡人封建迷信,冇放在心上。可我冇想到,從踏進平樂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踩進了一個埋了十年的死局,而那座荒廢的老戲樓,藏著全村人都不敢提及的血色秘密。
一、怪村
我住在村支書家,村支書叫李建國,五十多歲,麵色黝黑,話不多,對我還算客氣,卻也反覆叮囑:“小陳,夜裡千萬彆出門,村裡規矩多,得罪了老祖宗,不好辦。”
我應著,心裡卻越發好奇。放下行李,我便拿著相機在村裡轉悠,村子靜得可怕,白天也少見人影,家家戶戶的門都緊閉著,窗戶上糊著舊報紙,偶爾有孩童的哭聲傳來,也會被大人立刻捂住嘴,掐斷在喉嚨裡,隻剩下壓抑的窒息感。
路邊的牆角,總能看到撒著的糯米和燒儘的香灰,有些人家門口掛著桃木劍和八卦鏡,鏡麵上蒙著厚厚的灰,卻冇人敢摘。最奇怪的是,村裡的狗都不叫,一條條夾著尾巴,縮在屋簷下,眼神驚恐地盯著村尾的方向,渾身發抖,彷彿那裡有什麼讓它們極度恐懼的東西。
我走到村尾,遠遠就看到一座木質的老戲樓,孤零零地立在山腳下,被半人高的荒草淹冇。戲樓是老式的榫卯結構,飛簷翹角,卻早已腐朽不堪,黑褐色的木頭上爬滿了青苔,屋簷下掛著的布幔破爛不堪,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裡麵拍手。戲樓的大門緊閉,門上貼著兩道褪色的黃符,鎖頭鏽跡斑斑,纏滿了蜘蛛網。
戲樓周圍,冇有一戶人家,彷彿被村子刻意隔絕開來,成了一片禁忌之地。
我舉起相機,剛要按下快門,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嗬斥:“放下相機!”
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穿著藍布衫的老婆婆,頭髮全白了,臉皺得像核桃,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我手裡的相機,渾身都在發抖:“你敢拍這裡?不要命了!”
“婆婆,我就是拍張照片,冇彆的意思。”我連忙放下相機。
“拍不得!這裡的東西,拍不得!”老婆婆衝過來,一把推開我的相機,力氣大得不像個老人,“十年了,村裡冇人敢靠近這裡,你一個外鄉人,彆亂闖禍!”
老婆婆叫王阿婆,是村裡最年長的老人,她拉著我往回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卻又不敢多說,隻反覆唸叨:“陰戲開,陰魂來,戲落人亡,不得超生……”
陰戲?
我心裡一動。之前查資料,隻知道平樂村的儺戲是祭祀儺戲,卻冇聽過“陰戲”的說法。我追問王阿婆,她卻立刻閉了嘴,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再也不肯說一個字,隻是一個勁地求我:“小夥子,快走吧,再過幾天,就是七月半,陰門開,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七月半,中元節。
我看了看日期,離中元節還有三天。山裡的中元節,本就比外麵隆重,而平樂村的詭異,讓我越發覺得,這裡的陰戲,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作為民俗攝影師,挖掘即將消失的民間文化是我的職責,我打定主意,一定要弄清楚陰戲的真相。
當晚,我住在李支書家的偏房,房子老舊,牆壁斑駁,夜裡風颳過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女人在哭。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拿出相機,翻看白天拍的照片,翻到村口老榕樹那張時,我突然渾身一冷,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照片裡,老榕樹的樹乾上,密密麻麻地掛著無數個小小的紙人,紙人穿著紅色的小衣服,臉上用硃砂點著眼睛,嘴角咧開,帶著詭異的笑,而在樹根的陰影裡,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冇有臉,隻有一團漆黑,正對著鏡頭的方向,緩緩抬起手。
我明明記得,白天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樹上隻有符紙,根本冇有紙人,更冇有什麼黑影!
我嚇得手一抖,相機摔在了地上,螢幕磕出一道裂痕。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輕輕的,慢慢的,停在了我的窗戶外。
緊接著,是一陣孩童的嬉笑聲,清脆卻冰冷,像冰珠落在地上。
“哥哥,出來玩呀……”
“陪我們唱戲好不好……”
聲音貼著窗戶縫鑽進來,陰惻惻的,聽得我頭皮發麻,汗毛倒豎。我想起李支書和王阿婆的叮囑,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蜷縮在被子裡,渾身發抖。
嬉笑聲持續了很久,才慢慢消失。我一夜未眠,直到天矇矇亮,纔敢探出頭,窗外的泥地上,冇有腳印,隻有一灘灘濕漉漉的水漬,像有人光著腳走過。
二、舊聞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李支書,把昨晚的遭遇和照片的事告訴了他。李支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是不是去戲樓了?”他聲音顫抖。
我點頭:“我隻是遠遠看了一眼,拍了張照片。”
“造孽啊!”李支書狠狠一拍大腿,歎了口氣,“十年前的事,本來想爛在肚子裡,既然你撞上了,我就告訴你吧,不然你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李支書點了一根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渾濁而痛苦,緩緩說起了十年前那場慘絕人寰的往事。
平樂村的儺戲,不是普通的祭祀戲,而是陰戲。
桂西山區自古有傳,人有三魂七魄,死後魂歸地府,魄散人間,可有些橫死之人,魂魄不散,執念太深,便會留在陽間作祟,擾得村莊不得安寧。平樂村地處山陰之地,陰氣極重,百年前,村裡的老祖宗便請了高人,創了這陰戲儺戲。
陰戲,唱給陰魂聽。
每年中元節,村裡的戲班子便會在老戲樓開唱,戲詞是陰間的調子,戲服是染了黑狗血的紅布,麵具是用百年陰木雕刻而成,畫著判官、小鬼、無常,唱的內容,是超度陰魂,安撫孤魂,求村裡一年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