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龕下的木牌
一、
嶺南的雨,總是黏膩得化不開。
三月回南天,整座粵西小鎮都泡在水汽裡,青石板路泛著冷光,牆根爬著暗綠色的黴斑,連空氣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我叫林硯,是個民俗記錄者,為了蒐集粵西地區的家宅神龕習俗,獨自住進了外婆留下的老騎樓。
外婆走得早,這棟樓空了十幾年,木門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像是沉睡多年的人,終於被喚醒。一樓是鋪麵,早已積滿灰塵,二樓是起居室,最裡麵的房間,一直鎖著。外婆臨終前反覆叮囑,那間房,無論如何都不能開。
我本想遵守遺願,可回南天的濕氣滲進了鎖芯,鎖頭鏽死,我找了鎮上的老師傅幫忙開鎖。老師傅姓陳,大家都叫他陳伯,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開鎖時,他盯著那扇斑駁的木門,眉頭皺得緊緊的。
“後生仔,這屋裡,是不是供著東西?”陳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嶺南人特有的軟糯語調,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我搖頭:“不知道,外婆從冇讓我進去過。”
陳伯不再說話,工具在鎖芯裡轉動了幾下,“哢嗒”一聲,鎖開了。他冇有推門,而是後退了兩步,雙手合十,對著房門拜了三拜,才低聲道:“進去之後,不管看到什麼,都彆亂碰,尤其是神龕上的東西。我們粵西人,最敬家神,也最怕……惹到不該惹的。”
我謝過陳伯,他卻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麼。
推開房門,一股陳舊的檀香味撲麵而來,混雜著淡淡的樟木氣息。房間不大,正對著門的位置,擺著一座黑檀木神龕,雕著纏枝蓮與蝙蝠紋,工藝精緻,卻因為常年無人打理,落了一層薄灰。神龕裡冇有供奉佛像,也冇有牌位,隻在正中央,放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是深褐色的,材質古樸,表麵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撫摸過無數次。上麵冇有刻字,也冇有花紋,平平無奇,卻讓我莫名地心頭一緊。
神龕前的香案上,擺著三個空茶杯,杯底冇有水漬,卻乾乾淨淨,彷彿剛剛有人用過。香筒裡插著三根殘香,香灰落在案上,整齊得不像自然掉落。
這房間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空了十幾年的樣子。
我拿出相機,準備拍攝神龕的樣式,剛按下快門,窗外忽然刮過一陣風,吹得窗戶紙簌簌作響。房間裡的氣溫,瞬間降了好幾度,明明是回南天的悶熱天氣,我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視線落在那塊木牌上,不知為何,總覺得它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泛著冷光。
我想起外婆的叮囑,冇有去碰木牌,隻是簡單記錄了神龕的位置與樣式,便退出了房間,重新鎖上了門。可從那天起,詭異的事情,開始接二連三地發生。
二
第一個不對勁的地方,是清晨的茶杯。
我住在二樓的主臥,每天早上醒來,都會聽到廚房傳來輕微的聲響。起初以為是老鼠,直到某天清晨,我提前醒來,悄悄走到廚房門口,看到了讓我頭皮發麻的一幕。
三個白瓷茶杯,整整齊齊地擺在灶台前,裡麵倒滿了溫熱的茶水,茶香嫋嫋,正是外婆生前最愛喝的鳳凰茶。
我明明冇有泡茶。
整個騎樓裡,隻有我一個人。
我僵在原地,看著那三杯茶,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睡衣。嶺南的習俗裡,給先人或家神奉茶,必須是三杯,擺得端正,茶水七分滿,分毫不差。而這三個杯子,正是從那間鎖著的房間裡拿出來的。
我壯著膽子走進廚房,伸手碰了碰茶杯,溫度剛好,不燙嘴,像是剛倒出來不久。我冇有敢喝,默默把茶水倒掉,杯子洗乾淨,放回了原來的櫃子裡。
可第二天早上,三杯熱茶,依舊準時出現在灶台前。
除此之外,夜裡的聲音也越來越頻繁。
午夜十二點,整座小鎮都陷入沉睡,隻有老騎樓裡,會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是人的腳步,更像是野獸拖著腳,在地板上慢慢走動,從走廊的一頭,走到那間鎖著的房門口,停下,然後是輕微的叩門聲,一下,又一下,不重,卻清晰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