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粵山殘魂:歸鄉人
我叫李秋生,是一名專研嶺南瀕危民俗的獨立撰稿人。
在這個圈子裡,我算不上膽大,卻算得上最執拗的一個。彆人不敢碰的陰村,不敢進的古祠,不敢記錄的邪俗,我都願意一頭紮進去。九年間,我走遍粵北、粵西、粵東的深山老林,見過陰兵祭壇,見過養屍地土廟,見過山巫,聽過比噩夢更陰冷的傳說。
我始終相信,所謂民俗怪談,不過是古人對未知的恐懼與想象,所謂鬼神,不過是人心投射的影子。直到那一次,我踏入雲霧山深處的缺魂村,我才明白,這世上有些東西,從來都不是傳說。
它們是真實的饑餓,真實的殘缺,真實的,等著活人上門填補自己的惡鬼。
一、進山
那是一個連陽光都顯得稀薄的深秋。
我在縣誌殘卷裡翻到一個隻留下半行記載的村落:缺魂村,在雲霧山西坳,村人世代守魂,清末後絕蹤。短短一句話,勾得我心神不寧。越是被時間抹去的東西,越藏著最原始的恐懼,而我,偏偏對這種恐懼上癮。
出發前,我在山腳下的茶寮歇腳。
茶寮老闆是個滿臉褶皺的老人,皮膚被山風刻得像老樹皮,看見我背上的相機與筆記本,又瞥見我攤開的地圖上圈出的“缺魂村”三個字,手裡的銅茶壺“噹啷”一聲砸在桌角,茶水潑了滿桌。
“後生仔,你要去缺魂村?”老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眼神裡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四十年了,凡是往那個方向走的人,一個都冇回來過!回來的……也不是原來的人了!”
我笑著擦去桌上的茶水,不以為意:“大叔,就是個荒村而已,我拍幾張照片,記錄點民俗就走,不礙事。”
老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節枯瘦,力氣卻大得嚇人,指甲幾乎嵌進我的皮肉裡:“你不懂!那村裡的東西,冇有魂!它們不全,它們空著,它們等著活人進去,把你的魂撕了,把你的記憶吃了,把你的身子占了!它們不是要殺你,是要變成你!”
“變成我?”我覺得荒誕又可笑,“大叔,這都是老一輩嚇小孩的話。”
老人鬆開手,頹然坐回板凳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深山的方向,喃喃自語:“不信就算了……不信就算了……等你知道,就晚了……”
我不再多言,付了茶錢,背起行囊,一頭紮進漫山遍野的白霧裡。
起初的山路還算好走。
腐葉鋪在地上,踩上去鬆軟潮濕,霧氣沾在衣領與髮梢,涼絲絲的,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氣。山風偶爾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偶爾有幾聲鳥鳴,一切都和我以往進山的場景彆無二致。
我邊走邊記錄,心裡滿是對未知村落的期待,絲毫冇有察覺,危險正隨著霧氣,一點點將我包裹。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詭異的事情,開始了。
先是聲音消失了。
鳥鳴、蟲叫、風聲、樹葉響動,甚至我自己的腳步聲,都在一瞬間徹底沉寂。整個世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耳朵,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悶得像敲在棺材板上。
緊接著,氣味變了。
原本清新的草木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怪異、難以形容的味道——不腥,不臭,不腐,不爛,是一種空落落的冷香。像百年老廟燒儘最後一絲香灰的餘味,像久閉的空棺打開的悶味,像魂魄消散後留下的虛無氣息。
那味道鑽進鼻腔,順著喉嚨滑進肺裡,讓我胸口發緊,頭皮發麻,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白霧更濃了,十米開外隻剩一片模糊的白,能見度極低,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團冰冷的霧吞噬。指南針在包裡瘋狂亂轉,手機早已冇有信號,時間、方向、位置,全都失去了意義。
我開始慌了。
從業十年,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徹底的無助。冇有聲音,冇有氣息,冇有方向,隻有無邊無際的霧,和那股揮之不去的冷香。
我咬咬牙,繼續往前走。
我告訴自己,隻是霧氣太大,隻是山林偏僻,隻要找到村落,就能找到出路。
又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白霧忽然散開一角。
一座破敗的村落,突兀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缺魂村,到了。
二、空村
村子比我想象中更加荒涼、詭異。
冇有炊煙,冇有燈火,冇有任何活物的痕跡。全村都是低矮的夯土坯房,黑瓦塌了大半,碎瓦散落在地上,被雨水泡得發黑。土坯牆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麵混雜的碎石與枯草,像一具具腐爛殆儘的軀殼。
家家戶戶的木門都虛掩著,風一吹,木門“吱呀——吱呀——”地晃動,發出老舊而淒厲的聲響,門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裡靜靜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