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這一片林子,埋的是你哥的官帽子

第38章 這一片林子,埋的是你哥的官帽子

清晨的霧氣還冇散儘,平安鄉後山的林場裡濕氣逼人。

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在踩誰的爛賬。

陳安之冇穿那件用來震懾場麵的黑西裝,換了件防風的夾克,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解放鞋。

他站在一棵合抱粗的水曲柳前,伸手拍了拍樹乾。

粗糙的樹皮有些紮手,但這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好木頭。”陳安之讚了一句,轉頭看向身後的宋玉,“宋主任,查清楚了嗎?”

宋玉手裡捧著那個發黃的檔案袋,推了推鼻梁上起霧的眼鏡,語氣裡透著股讀書人特有的憤慨。

“查清了。這片林地一共三百畝,全是成材林。1998年,村裡是以‘荒山改造’的名義承包出去的,承包費每年五百塊,簽了七十年。”

宋玉翻開檔案,指著最後的簽字欄:“簽字的乙方是‘青陽綠源商貿公司’,法人代表是錢得水的小舅子。但實際上,這片林子的砍伐證、運輸證,全都在錢得水手裡攥著。”

“每年五百塊?”陳安之冷笑一聲,從兜裡掏出煙,卻發現受潮了,點了幾次冇著,索性扔在地上,“這一棵樹鋸倒了賣出去,都不止五百。”

這哪裡是承包,這分明是明搶。

“這就是國有資產流失。”宋玉合上檔案,眼神銳利,“根據《森林法》和省裡的最新檔案,這種明顯顯失公平的合同,屬於無效合同。我們完全可以依法收回。”

“依法收回是肯定的。”陳安之看著幽深的林子,“但光收回地還不夠。錢得水吃了這麼多年的肉,總得讓他把骨頭吐出來。”

就在這時,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林場的寧靜。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跌跌撞撞地開上了土路,車門一開,錢得水滿頭大汗地滾了下來。

他顧不上擦鞋上的泥,一路小跑衝到陳安之麵前。

“陳......陳鄉長!您怎麼親自來這種荒郊野嶺了?”

錢得水臉上堆著笑,但這笑比哭還難看。

他剛接到訊息,說陳安之帶著新上任的“筆桿子”進了林場,嚇得他連早飯都冇吃就趕來了。

這林子可是他和堂哥錢進的“養老保險”,每年光是偷著賣木材,就能進賬幾十萬。

陳安之冇看他,隻是指了指麵前那棵水曲柳:“錢主任,這樹長得不錯,有些年頭了吧?”

“是......是......”錢得水擦著額頭的冷汗,“這是以前村裡種的,後來......後來荒了,我就讓人管護起來了。”

“管護?”宋玉在一旁冷冷地插話,“錢主任,管護的意思是把成材的樹砍了賣錢,然後種上幾棵樹苗應付檢查?”

錢得水臉色一僵,惡狠狠地瞪了宋玉一眼。

要是以前,這種窮酸老師敢這麼跟他說話,他早就大耳刮子扇過去了。

但現在,宋玉是陳安之身邊的紅人,是平安鄉的“文膽”。

“宋主任說笑了,我那是......合理采伐。”錢得水硬著頭皮狡辯。

陳安之擺了擺手,打斷了這種無意義的拉扯。

他走到錢得水麵前,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動作輕柔,卻讓錢得水渾身僵硬。

“老錢啊,咱們是自己人。”陳安之的聲音很輕,透著股推心置腹的味道,“既然是自己人,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這片林子,我要了。”

錢得水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肉抽搐著:“陳鄉長,這......這可是簽了合同的......”

“合同?”陳安之從宋玉手裡拿過檔案袋,直接拍在錢得水胸口,“你是說這份每年五百塊的賣身契?還是說你那個小舅子名下的皮包公司?”

“老錢,你是個聰明人。周正榮去省城‘看病’了,你堂哥錢進現在在縣裡是什麼處境,你比我清楚。”

陳安之指了指腳下的土地,眼神驟冷。

“這片地,以前是你們兄弟倆的提款機。但現在,它是平安鄉改革試點的‘生態示範區’。你要是還死抱著不放,那就是在跟柳縣長過不去,跟省委的改革大局過不去。”

“到時候,進來的就不止是審計組,可能還有市紀委的專案組。”

“你想想,是你哥的官帽子重要,還是這幾棵樹重要?”

錢得水雙腿一軟,差點跪下。

這一刀太狠了。

陳安之不僅要搶地,還要讓他背刺自己的親堂哥。

“陳鄉長......我......我聽您的。”錢得水咬著牙,像是從身上割下了一塊肉,“這合同......作廢。這林子,我無償捐給鄉裡,支援改革!”

“捐就不必了,傳出去不好聽,好像我在欺負你。”陳安之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走個解約程式吧。另外,這幾年你靠這片林子賺了不少,鄉裡要搞建設,資金緊張。”

“你補交二十萬的‘資源占用費’,這事就算翻篇了。”

還要倒貼二十萬?

錢得水隻覺得眼前發黑,但他看著陳安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隻能硬生生把血咽回肚子裡。

“好......我交。”

就在這時,錢得水的手機突然響了。

那鈴聲在空曠的林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錢得水掏出手機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來電顯示:堂哥。

陳安之瞥了一眼螢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接。”陳安之淡淡地說道,“開擴音。讓你哥也聽聽,咱們平安鄉的鳥叫聲有多好聽。”

錢得水的手在抖,哆哆嗦嗦地按下了接聽鍵。

“得水!你在哪?”錢進氣急敗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縣裡出事了!柳如煙那個瘋婆娘,剛纔在常委會上提議要徹查全縣的‘小金庫’!你那邊賬做平了冇有?還有,林場那邊的木頭,趕緊找車拉走!能拉多少拉多少!”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錢得水拿著手機,看了一眼麵前麵無表情的陳安之,又看了一眼旁邊拿著筆正在記錄的宋玉。

他知道,自己冇退路了。

“哥......”錢得水的聲音有些乾澀,“木頭拉不走了。”

“什麼意思?”錢進吼道。

“這片林子......我已經移交給鄉裡了。”錢得水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大聲說道,“陳鄉長說了,這是國有資產,以前的合同違規。哥,你也彆折騰了,咱們......認栽吧。”

“你說什麼?你個吃裡扒外的混蛋!你敢背叛我?”

“嘟。”

錢得水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虛脫般地晃了晃。

陳安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陳安之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幾分真實的讚賞,“老錢,這一掛電話,你不僅保住了自己,也算是給你哥留了條全屍。”

“這二十萬,不用交了。”

陳安之轉身,看向那片鬱鬱蔥蔥的樹林,大手一揮。

“宋玉,記下來。”

“收回林地三百畝,規劃爲‘晚安國際生態公園’。作為晚安廣場的後花園,我們要在這裡建全縣最高階的彆墅區。”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青雲林語。”

宋玉手中的筆飛快地記錄著,眼神狂熱。

他看著陳安之的背影,彷彿看到了一座座高樓在廢墟和荒林中拔地而起。

這一局,錢袋子徹底改姓陳了。

而錢進,這顆周正榮留下的最後釘子,已經被他的親弟弟,親手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