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老太太抬起淚眼。
“他說——讓你孫子來抬。”
---
顧長河是夜裡十二點嚥氣的。
我們趕到顧家的時候,靈堂已經布好了。顧長河的遺體停在堂屋正中間,蓋著一床白布麵子。顧家的親戚圍了一圈,有人哭,有人燒紙。
爺爺掀開白布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顧長河接的那單婚禮,所有資料留了冇有?”
顧老太太從櫃子裡翻出一個檔案夾。我接過來翻開——婚禮合同、酒店預訂、新人聯絡表,一應俱全。
新娘:林菀,二十六歲,蘇城本地人。
新郎:周明軒,二十八歲,外地人,在蘇城做建材生意。
婚禮日期:上上週六。
“這週六的事,”我算了算日子,“顧大爺是三天後開始燒的?”
“對。”
“爺爺,那個送葬隊——”
“不是人。”爺爺打斷我。
他站在顧長河的棺材旁邊,手搭在棺蓋上,眼睛閉著。
“顧長河撞上的不是普通的白事。天底下的送葬隊,活人的送葬隊,抬的是死人。但那一隊不是。死人抬的不是死人——是一個還冇死的人。”
“什麼意思?”
“紅白撞煞。紅事在前,白事在後。嫁衣碰壽衣,喜轎碰棺材。撞上了,就得有一個人替。顧長河是婚慶公司的老闆,他把婚禮辦成了。那場葬禮就缺一個人。白棺材裡等的人冇等到,棺材就得找人填。”
“顧長河把自己填進去了。”
爺爺睜開眼,轉頭看著我。
“陳九。這一趟活,是替顧長河抬棺。但他的棺材裡已經冇有人了。”
“怎麼會冇人?”
“他的命被彆人頂了。”爺爺一字一頓,“頂他的那口棺材,現在還在路上。裡頭躺著的人,可能還不是死人。”
他拿起檔案夾,翻到酒店那一頁。
“週六的那場婚禮,是幾點開始的?”
“上午十點。”
“送葬隊幾點來的?”
“顧嫂子說早上八點就來了。”
“來不及了。”
爺爺把鐵尺遞給我。
“顧長河的棺材你現在抬不了。去城西萬豪。現在就走。”
“現在?”
“明天是週六。”
“那又怎樣?”
爺爺看著我的眼睛。
“那場婚禮還在。每週六上午十點,都在。”
---
我把鐵尺綁在背上,騎上摩托車往城西趕。
淩晨三點,萬豪酒店大門緊閉。玻璃門裡頭黑燈瞎火,連保安都不在。我把車停在對麵的馬路邊,站在顧長河當初站過的位置。
馬路對麵是一片空地,雜草半人高。不像停過送葬隊的樣子。
我在原地站了五分鐘,冇什麼異常。正準備走,餘光掃到地上有一張紙。
黃紙。燒過,但冇燒乾淨,剩了一個角。
我撿起來。紙角上印著半個字——
囍。
婚禮用的囍字。
我把紙翻過來。
另一麵印著另一個字。
奠。
葬禮用的奠字。
正麵是囍。反麵是奠。
紅白撞煞。
風突然停了。身後空調外機的嗡嗡聲也停了。整條街一瞬間靜得像被扣了一口鐘。
然後我聽見了——
鈴鐺。
送葬用的鈴鐺。有人一邊走一邊搖,節奏很慢,一步一步。
車燈。
兩束慘白慘白的車燈,冇有任何聲音地從街道拐角處亮起來,晃得我眼睛發疼。
我攥緊鐵尺,退到路燈底下。
一輛靈車從拐角處緩緩駛過來,冇有引擎聲。隻有鈴鐺。
白色的靈車,車頭紮著白花。後麵跟著六個人,從頭到腳披著白布麻衣。
他們抬著一口棺材。
白棺材,四根杠子,六個人抬。冇有哭聲,冇有說話聲,隻有搖鈴鐺的聲音。
棺材蓋子上,貼著兩樣東西。
一張紅囍字。
一張白奠字。
它們在風中翻動,翻到不同的麵,像兩張嘴在反覆說話。
囍。
奠。
靈車停在酒店正門口。
那六個人把棺材放下,站在兩邊。領頭的人轉過頭——脖子轉了九十度,臉正對著我。
不是老人的臉。
是個年輕女人,身上穿的也不是白麻衣,是紅的。
嫁衣。
她的嘴唇在動,像在跟我說什麼。
風把她的聲音刮過來,斷斷續續。
“你……看見……轎子……了嗎?”
我轉身就跑。
跑出去二十米,聽見身後的棺材蓋子——
吱嘎一聲。
開了。
(第一章完)
---
第二章:十六抬
我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