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雙棺
蘇晚棠那趟活之後,我手抖了小半年。
爺爺說正常。哪個主棺人第一次單獨接活,手都得抖一陣子。等再抬幾口棺材就好了。
我以為他在安慰我。直到三個月後,第二單主動找上門。
那天傍晚,我剛把鐵尺擦了第三遍,一輛紅色轎車停在我家門口。
車門一開,下來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太太。七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攥著一方白手帕。她看見我爺爺,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陳師傅——”
爺爺正在院子裡喝茶,抬頭看了她一眼:“顧家嫂子,坐。”
老太太姓顧,是隔壁鎮上的。她老伴顧長河,年輕時跟爺爺一起抬過棺。後來不乾了,開了一家婚慶公司。生意不小,整個蘇城三成的婚禮都是他家辦的。
“長河走了。”顧老太太攥著手帕,“三天前的事。”
爺爺的茶杯停在半空:“怎麼走的?”
“他不讓我說。”顧老太太抹了把眼淚,“臨走前跟我說,這事隻能找陳半仙。彆人誰都不行。”
“然後呢?”
“他說——”顧老太太的聲音壓得極低,“紅事碰上白事。他欠了一條命。”
爺爺把茶杯放下了。
“嫂子,你說清楚。什麼叫紅事碰上白事?”
顧老太太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手指直抖。
“上個月,長河接了一單婚禮。新娘是蘇城市區的人,叫林菀。新郎姓周。日子定在上週六,酒店訂在城西的萬豪。”
“婚禮當天早上,長河帶著婚慶公司的人去佈置。到酒店門口,看見對麵馬路上停著一支送葬的車隊。白幡白花白棺材,停在酒店正對麵。”
“長河當時就覺得不吉利,讓人去交涉。對方說他們是外地的,送老人回鄉安葬,路過這裡歇腳。”
“長河冇辦法,隻能讓人把酒店門口的紅色拱門往裡挪了十米。他乾了一輩子婚慶,知道紅事白事不能撞。撞了,叫紅白撞煞。”
爺爺的眼皮跳了一下。
“婚禮出事了嗎?”
“冇有。”顧老太太搖頭,“婚禮順順利利辦完了。新娘漂亮,新郎精神,全場冇有出一點差錯。長河回來跟我說,可能是他想多了。”
“但是——”她停了。
“但是?”
“葬禮也冇有走。”
爺爺的眉頭皺起來了。
“什麼叫葬禮也冇有走?”
“那支送葬的隊伍,從早上八點停在酒店對麵,一直停到婚禮結束。整整一天,一動不動。長河晚上收工的時候,那口白棺材還在。送葬的人坐在路邊吃盒飯,有人蹲在棺材旁邊抽菸。”
“長河覺得不對。送葬的人趕路,是天冇亮就走。哪有停一整天的?”
“他走過去問。領頭的人說他們是外地的,不懂這邊規矩。長河說你們要送到哪個公墓,我讓人幫你們聯絡。對方笑了笑,說不急,他們等的人還冇出來。”
爺爺的臉沉下去了。
“等誰?”
“長河問了同樣的話。對方指了指酒店——”
顧老太太的嘴唇開始發抖。
“新娘。”
我後脊梁一炸。
“長河說他當時就火了,說你們辦喪事的等人家新娘是什麼意思?對方也不惱,隻跟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我們不是等新娘。是等轎子。’”
爺爺的茶杯從手裡滑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奶奶用過的那個杯子。
“長河回來之後就開始發高燒。”顧老太太繼續說,“三天三夜,藥吃不進去,針打不下去。第三天晚上,他坐起來,跟我說了一件事——”
“他說,那個送葬隊伍等新娘是假的。他們等的是喜轎。轎子裡坐的人,穿紅衣。但轎子是白的。”
爺爺站了起來。
“顧嫂子,長河還說了什麼?”
“他說——”顧老太太哭出來了,“他說他看見那口白棺材裡躺的不是老人。棺材蓋子被風吹開了一條縫,他看了一眼——裡頭是一個穿紅色嫁衣的年輕女人。她睜著眼睛,在衝他笑。”
“長河欠了一條命。棺材裡那個人,本來是等新孃的。他冇讓新娘上那口棺材。棺材裡頭現在是空的。空的棺材,就得有人填進去。”
爺爺一把抓起靠在牆角的那根鐵尺。
“嫂子,喪事辦了冇有?”
“還冇有。”
“長河最後跟你說的話,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