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羅母的感想,慢慢放下

羅為民望著妻子鬢邊的銀絲,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這雙手曾替他熨燙過無數件襯衫,曾在他伏案工作時端來熱粥。

此刻掌心的溫度,是他半生最安穩的依靠。

“都聽你的。”

他聲音有些發澀,“當年委屈了你,也委屈了她,這次……總得周全些。”

書房門推開時,朱飛揚正站在迴廊下看月亮。

桂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晃動搖曳,像幅流動的水墨畫。

羅為民走了出來,臉上的凝重散去不少,眼角甚至帶著點難得的鬆弛:“飛揚啊,這事就交給你了。”

他拍了拍朱飛揚的胳膊,“彆在老宅見麵,你和小薇在遠揚會所安排,務必讓他們住得舒心。”

“放心吧伯父。”

朱飛揚迎著他的目光,語氣裡透著穩妥,“會所的臨湖套房早就備好,推開窗就能看見荷花池,方阿姨喜歡清靜,正合適。”

他心裡早已盤算起細節:“讓後廚備著湖州菜,方定遠愛吃的筍乾燒肉、於詩楠偏愛的銀魚蓴菜湯,還有給方正康準備的桂花糖藕,都是江南的味道。”

“主要是方雪、定遠和詩楠夫妻倆,還有小正康。”

羅為民特意叮囑,提到“小正康”三個字時,聲音軟了些。

“那孩子……聽說像定遠,也像我年輕時候,性子倔。”

他想起朱飛揚發來的照片,小傢夥穿著揹帶褲,舉著毛筆在宣紙上亂塗,眉眼間的那股勁兒,竟真有幾分眼熟。

朱飛揚笑著應下:“我讓薇姐多盯著吧,她跟孩子們親,定能把小正康哄得高高興興。”

他望著羅為民轉身回房的背影,那背影比往日挺拔了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廊下的風捲著桂花香飄過來,朱飛揚忽然覺得,這場遲了半生的相見,終將像這秋夜的月光,溫柔地漫過所有褶皺,把那些藏在歲月裡的虧欠,慢慢熨平。

京華市曲家老宅的紫藤蘿爬滿了院牆。

雖不複當年車水馬龍的盛況,青磚灰瓦間仍透著世家大族的矜貴。

曲玉敏坐在客廳的梨花木沙發上,指尖撫過茶幾上那隻霽藍釉筆洗——這是她十八歲生辰時,父親送的禮物,筆洗底的“曲”字印章已被摩挲得發亮。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銀灰色的旗袍之上,暗紋牡丹在光影裡浮動,卻掩不住她眉宇間的幾分倦色。

想當年,她是京華市無人不曉的曲家大小姐。

騎術場上,她一襲紅衣策馬而過,驚得滿城公子哥失了魂魄。

書畫社裡,她提筆蘸墨繪出的《寒梅圖》,被收錄進市美術館的年鑒。

那時的曲家,門生故吏遍佈朝野,連開府建衙的王爺見了她父親,都要客氣地喊一聲“世伯”。

可世事無常,後來家道中落,雖不至於拮據,卻也冇了往日的權勢,即便如此,京華人提起曲家,仍要敬三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曲家的底蘊和人脈,不是尋常人家能比的。

這些天,曲玉敏總在夜裡驚醒,夢裡總回到二十年前那個雨天。

她撐著油紙傘站在方家巷口,看見方雪穿著打補丁的布鞋,把那本泛黃的《楚辭》塞進她手裡,說“玉敏,這是為民當年落在我這兒的,你替他收著吧”。

方雪的指縫裡還沾著泥土,想必是剛從地裡回來,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冇有半分怨懟。

“媽,您又在想心事?”

羅薇端著碗燕窩走進來,青瓷碗沿冒著熱氣。

她挨著母親坐下,看見筆洗旁放著的照片——那是朱飛揚帶著孩子們在遊樂園拍的,兩個小傢夥坐在旋轉木馬上,笑得露出豁牙,朱飛揚站在旁邊,正伸手去夠女兒的,側臉的線條柔和得不像平日裡殺伐果斷的模樣。

曲玉敏歎了口氣,接過燕窩勺:“你說,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這些年來,她不是不知道方定遠的存在,隻是不敢想、不願想。

羅為民的身份擺在那裡,若是讓人知道他婚前還有個兒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更何況曲家的臉麵,她作為曲家的長女,怎能讓家族蒙羞?

可上次見了朱飛揚的孩子,那粉雕玉琢的模樣,忽然就讓她想起了方定遠——那個流落在外的孩子,此刻該是什麼模樣?

“媽,您彆這麼說。”

羅薇握住母親的手,她的手保養得宜。

指甲塗著豆沙色的甲油,卻不如母親的手有力量。

“我見過定遠大哥,他在湖州當公務員,去年還被評為‘愛民模範’。”

她想起方定遠穿著舊夾克,在拆遷現場給老百姓講政策的樣子,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卻連瓶礦泉水都捨不得買,“他媳婦於詩楠是老師,溫柔賢惠,小侄子正康聰明得很,背《三字經》一字不差。”

曲玉敏的手微微一顫,燕窩勺碰在碗上,發出清脆的響。

“他們……恨我們嗎?”

她聲音低得像耳語,這些年的愧疚像根刺,紮得她夜不能寐。

“怎麼會?”

羅薇笑了,“方阿姨說,當年是她自己要走的,不怪爸,也不怪您。

她說‘玉敏是個好女人,為民跟著她結合,我放心’。”

她頓了一頓,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

“媽,事已至此,咱們就讓他們回來吧。

飛揚說,遠揚會所都安排好了,清淨一些,冇人打擾。”

曲玉敏望著窗外的紫藤蘿,花串垂下來,像紫色的瀑布。

她忽然想起父親生前說的話:“玉敏兒,做人要對得起良心,權勢富貴都是過眼雲煙,唯有心安最難得。”

她放下燕窩碗,伸手替女兒理了理鬢髮:“薇兒,是媽讓你受委屈了。”

這些日子,女兒為了這事跑前跑後,還要應付那些風言風語,她都看在眼裡。

“我不是小孩子了。”

羅薇搖搖頭,眼裡閃著堅定的光,“飛揚認可的人,肯定差不了。

他說定遠大哥是乾實事的,回羅家不是為了搶什麼,是為了替爸分擔。”

她想起朱飛揚說這話時的神情,眉眼間帶著欣賞,“再說,正康那孩子多好,您不盼著有個親外孫繞膝嗎?”

母女倆說了很久,從方雪的隱忍說到羅為民的愧疚,從曲家的臉麵說到羅家的未來。暮色降臨時,羅薇又去了父親的書房。

羅為民正對著幅《江山圖》出神,那是方定遠托朱飛揚帶來的,筆力遒勁,看得出來是下過苦功的。

“爸,媽同意了。”

羅薇替父親續上茶,“就按您說的,在遠揚會所見麵,我和飛揚來安排。”

羅為民轉過身,眼裡的紅血絲像是密網,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最後隻化作一句:“委屈你了,丫頭。”

羅薇笑著搖頭,窗外的月光漫進來,落在父女倆身上。

她忽然覺得,那些橫亙在歲月裡的隔閡,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終將在這場遲來的相見裡,慢慢消融。

就像老宅的紫藤蘿,年年歲歲花相似。

卻總能在某個春天,開出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