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6章 再次拜會方雪,交談

方雪坐在藤椅上,指尖撫過膝頭那本泛黃的《楚辭》,書頁間夾著的乾枯蘭花早已褪成淺褐色。

陽光透過四合院的天井落在她鬢角的銀絲上,像撒了把細鹽,恍惚間,幾十年前的光影忽然漫了過來——

未名湖畔的柳絲垂到水麵,羅為民穿著白襯衫坐在石凳上。

手裡拿著本《詩經》,聲音溫得像春風:“‘蒹葭蒼蒼’這一句,要這樣念纔夠味。”

她當時剛入大學,紮著麻花辮,紅著臉遞過筆記本,他低頭批改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鋼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比蟬鳴還要動聽。

“方雪同學,這道題你解得真好。”

他把本子遞迴來,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燙得她差點把本子掉在地上。

後來她才知道,這位師哥是京華有名的世家子弟,身邊總圍著像曲玉敏那樣的姑娘——穿著布拉吉,頭髮燙得卷卷的,笑起來像櫥窗裡的洋娃娃。

曲玉敏第一次找到她時,手裡捧著塊精緻的蛋糕,語氣卻帶著疏離的客氣:“羅為民母親希望他畢業後回京華,我們……已經訂婚了。”

陽光落在蛋糕的奶油花上,晃得她眼睛疼,她冇接蛋糕,隻是輕輕說了句“知道了”,轉身時,聽見身後蛋糕被扔進垃圾桶的輕響。

回到湖州那年,她穿著母親做的藍布衫,提著簡單的行李箱站在師範學院門口。

父母是這裡的教授,一輩子教書育人。

看見她回來,父親隻是歎了口氣,母親偷偷塞給她個紅布包,裡麵是攢了大半輩子的積蓄。

那時她還不知道,腹中正悄然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一個多月後的清晨,她在衛生間吐得昏天暗地,驗孕棒上的兩道紅杠像道驚雷。

她扶著牆滑坐在地上,望著窗外的梧桐樹,忽然想起羅為民最後給她寫的信:“等我處理好家裡的事,一定去找你。”

信紙被她摩挲得發皺,字跡卻依舊清晰,可這一等,就是幾十年。

“媽,我想考公務員。”

方定遠十八歲那年,坐在飯桌前認真地說。

她看著兒子酷似羅為民的眉眼,喉結滾了滾,終究隻是點頭:“想做就去做,媽支援你。”

兒子進入仕途那天,她托人給京華捎了個口信,冇寫彆的,隻畫了朵小小的蘭花。

從那以後,她再冇主動聯絡過,隻是每年兒子生日,都煮碗長壽麪,臥兩個荷包蛋,看著麪湯裡自己的倒影發呆。

父母走後,四合院更顯安靜。

直到今天,羅薇站在門口,月白色的旗袍,眉眼間那抹清冷的神韻,像極了年輕時的羅為民。

方雪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發緊——這是他的女兒,那個她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輩子的男人的女兒。

“方姨。”

羅薇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不管您和我父母過去有什麼,今天隻是晚輩來看您。”

她手裡提著個食盒,打開時,裡麵是京華老字號的茯苓餅,還是當年她愛吃的味道。

方雪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砸在藤椅的扶手上,洇出個小小的濕痕。

“孩子,”她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滿臉的溫熱,“都是上一輩的恩怨,跟你們沒關係。”

諸葛玲瓏在一旁遞過紙巾,輕聲說:“老太太,羅薇母親讓我帶句話,說看您安好,她就放心了。”

方雪望著羅薇,忽然想起曲玉敏當年的模樣。

那時的姑娘如今也該是滿頭華髮了吧?

她接過茯苓餅,咬了一口,甜香漫過舌尖,像回到了未名湖畔的那個午後。

“謝謝你們。”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定遠這孩子,性子直,在官場怕是要吃虧……”

“方大哥是個好人,也會是個好官。”

羅薇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溫暖而且有力,“飛揚已經安排好了,不會讓他受委屈的。”

三個女人坐在天井裡,從晨光初升到日頭正中。

方雪說起定遠小時候總愛爬梧桐樹,羅薇講起父親偶爾會對著一張舊照片發呆,諸葛玲瓏插話說方大哥在老城區改造時幫了多少百姓。

陽光在她們身上慢慢移動,像層柔軟的被子,蓋在那些塵封的往事上。

離開時,羅薇回頭望了眼四合院的門楣,那裡還掛著方雪父親手書的“守拙”匾額。

諸葛玲瓏輕聲說:“以後這院子,該熱鬨起來了。”

羅薇點點頭,指尖還殘留著方雪手背上的溫度——那是雙常年做家務的手,粗糙卻溫暖,像這江南的老房子,沉默著,卻藏著一輩子的深情。

方雪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的車消失在巷口,手裡還攥著那半塊茯苓餅。

風吹過天井裡的梧桐樹,葉子沙沙作響,她忽然就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陽光,像落了滿地的碎金。

有些故事,遲到了幾十年,終究還是要翻開新的一頁了。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市委辦公室,木質會議桌上的搪瓷杯還冒著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杯身“為人民服務”的燙金字跡。

方定遠剛送走最後一波局長,指尖捏著那份老城區改造的草案,指腹蹭過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批註——那是他昨晚熬到後半夜改的。

“方局,留步。”

市教育局的張局長忽然折返回來,手裡還攥著個冇喝完的保溫杯,“跟您透一個信,省裡那邊……入常的事好像擱置了。”

方定遠抬眼時,正看見張局長眼底的遲疑,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後腰的舊傷被壓得微微發疼:“訊息可靠?”

“差不多。”

張局長往門口瞥了眼,壓低聲音,“剛纔在走廊碰見組織部的老李,他那話裡話外的意思,說是上麵有新指示,可能要重新議。”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紀香芸中午吃完飯就上省裡了。”

“哦?”

方定遠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節奏忽然慢了半拍。

旁邊收拾檔案的科員小王插了句嘴,手裡的檔案夾“啪”地合上:“可不是嘛,領導。

剛纔我去食堂打飯,看見紀主任上了輛黑色帕薩特,車牌號是省裡的。

有人問他乾啥去,他說‘去省裡彙報工作’,那車開得,跟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