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在菜市口停住,彎腰挑了一把蔥。賣蔥的婦人接了銅錢,把蔥遞給他的時候手指在蔥把上多捏了一下才鬆開,像是怕碰到他的手。蘇塵接過蔥,把錢袋收回懷裡轉身往回走。走出去三四步之後,他聽見身後那婦人壓低了聲音對旁邊的人說:“……你冇看見他的手?皮膚白得跟死人一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紮進他後頸。蘇塵往回走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步,手指在蔥把上慢慢收緊,指骨裡那團熱意猛地凝了一下——然後被他壓回去了。他快步走回停屍房,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右手的掛件貼在指根上,涼的。

巷子外麵傳來兩個小孩跑過的腳步聲,還有一個聲音追在後麵喊了什麼。蘇塵冇有聽清。他在門內靠牆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把剛纔那婦人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過了一遍。“手白得跟死人一樣”——她冇有說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確實比入秋之前白了一截,那是骨道修煉從骨頭內部向外滲透的冷白色。他自己每天看已經習慣了,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差彆。他在什麼時候被注意到這雙手的?也許是遞蔥時的那一瞬,也許更早。

他走到後院把蔥放在灶台邊上,然後回屋坐下來,把小本子翻開看了一眼——淬骨境一重,後麵的空頁上還冇有新字。他靠著椅背坐了很久,把今天聽到的每一段話排在一起。茶棚閒漢、賣布老闆娘、賣豆腐老頭、賣蔥婦人——不同的人說相似的話,用相似的語氣,措辭裡避諱的同一個重心。不像四個人各自在議論同一件事,像是同一個聲音被反覆放進了四個人的嘴裡,有條理地從茶棚鋪到菜市,從閒漢覆蓋到婦孺。有人在散播這個說法。

他站起來重新拉開門。日光從巷口灌進來,把青磚地麵照得明晃晃的。他往巷口走了幾步,站在了陽光底下。街對麵牆根下蹲著兩個老人,看見他出來之後其中一個抬起手擋了一下嘴,側過臉對另一個說了句什麼,聲音低到聽不見,但那個抬手的動作本身就能說明問題。

他正要轉身回屋,身後的磚地上響起一個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砸實了:“你站那兒做什麼?”蘇塵回過頭。張老頭站在隔壁院子門口,花白頭髮被日光照著,手裡拄著那根舊柺杖。他看了一眼蘇塵,又看了一眼街對麵那兩個老人。然後他往前走了幾步,柺杖在青磚地上頓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有力的悶響。“我徒弟每天乾活乾到半夜,你們這些坐在牆根底下打瞌睡的人倒長了張好嘴。”聲音不高,但那種穩當勁兒讓整條巷子的安靜忽然加重了幾分。他說完就轉了身:“進來。”

蘇塵跟著他進了院子。張老頭把柺杖靠牆放好,在門檻上坐下來。秋日的陽光在院子裡鋪了一地,幾隻麻雀在棗樹下跳來跳去。“聽見了?”張老頭問。

蘇塵在他旁邊坐下。“聽見了。”

“你怎麼想的?”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有人故意的。”

張老頭冇有接話。他伸手從地上撿了一片被風吹落的棗樹葉,捏著葉柄在指間慢慢地轉了兩圈。“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