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蘇塵在石凳上坐了片刻,然後站了起來。他朝觀主微微躬了躬身:“我明早還要去縣衙一趟,把停屍房最後的事情處理完。等我處理好了,我再來。”
觀主站在柏樹底下看了他幾息,點了點頭。
蘇塵轉身往月洞門方向走。走出幾步之後,觀主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不高,但穿透了柏樹和風:“骨道邪異,莫要輕易沾染。你若碰了……必遭天譴。”最後幾個字的語速比之前快了一截,尾音收得緊,像一個極力壓住什麼的手掌在收回之前微微顫了一下。
蘇塵的腳步頓了一息,然後繼續走。青衫年輕人坐在月洞門外的門檻上削竹子,抬頭時目光掠過他的臉又移開了。蘇塵說“走了”,然後沿著石階下了山。
下山的路他走得很慢。觀主最後那句在他耳邊反覆轉著,“天譴”兩個字後麵冇有接任何解釋,像是一扇被猛地合上的門,門縫裡漏出來的光很快就暗了。蘇塵在石階儘頭站住了,枯葉被風捲著在腳前打轉。他把右手舉到眼前端詳了一下,中指指腹上的疤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知道那根手指的骨頭不一樣了——裡麵有一團東西在穩穩地燒著。
他從懷裡摸出那根鐵簽托在掌心裡,彎鉤朝上。觀主說碎片會認出骨道的氣息,而這根鐵簽就是陣眼的一部分。他把它攥進掌心收回了懷裡,沿著土路走回青牛縣。推門進停屍房時石灰和舊木的氣味迎麵撲來,他站在門口呼吸了兩息,然後走回桌邊坐下來,把鐵簽從懷裡取出來擱在桌麵上。日光斜照進來,彎鉤內側一小圈被磨得光滑的弧麵在光裡發亮。他伸手沿著那道弧線慢慢走了一圈,然後把它收進藤箱夾層最深處,壓在了舊佈下麵。站起來去拿掃帚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的掛件。裂縫裡的暗胭脂色在日色裡凝著,分叉的尖端比昨天又長了一線,正朝著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有光的方向微微翹著。
蘇塵連著三天冇有出門。
他把停屍房裡能收拾的一切都收拾乾淨了——六具草蓆封好木釘,碼在北牆角落碼得整整齊齊;驗狀底稿謄抄完畢,縣衙留了一份,自己存了一份;藤箱重新整理過,鐵簽和令牌壓在最底層,碎玉布包壓在上麵。他甚至連牆麵都用濕布擦了一遍,地磚拖了兩回,窗框上積了幾年的灰都被抹掉了。停屍房比任何時刻都更像一座空屋子,隻有石灰和舊木的氣味還在,像某種他暫時還帶不走的東西。
第四天早上他推門出去透氣。巷口空蕩蕩的,街麵上的人比往常少,但茶棚底下還坐著幾個閒漢。他低頭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那邊的說話聲忽然低了下來,像被人用刀從中切斷。蘇塵冇有抬頭,但耳朵捕捉到那些被壓低之後反而更清晰的字句。一個聲音說:“……就是那個仵作學徒。自從他進了停屍房,城裡就一個接一個地死人。連青雲觀的道士都死了,你說這能是巧合?”
蘇塵繼續走,冇有停步。但右手中指骨腔裡那團熱意微微跳了一下,像被一根針從外麵碰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他穿過主街往菜市方向走。賣布的老闆娘正在掛布匹,看見他走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等他過去之後才重新動起來。賣豆腐的老頭本來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見他走近便住了口,等他走出幾步遠才把話接上。那些細碎的聲響像石子扔進水麵,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但從不碰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