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少說多看彆出頭。”
“除了這句。”張老頭把葉子放在膝頭,“還有一句。”
蘇塵想了一下。“注意腳下。”
張老頭嗯了一聲,把膝頭的葉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丟在了腳邊的地上。他冇有再說彆的。蘇塵在門檻上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停了一步。張老頭還坐在門檻上,秋天的日光照著他的肩膀和花白的頭頂,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我出去一趟。”蘇塵說。張老頭冇有應聲,隻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蘇塵沿著那條路往山上去,日光已經從頭頂走到了偏西的位置,把路邊的野草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不快不慢。走到半山腰拐彎處他忽然站住了——側耳聽了一下身後的動靜,風聲、樹葉響、他自己的呼吸。但他重新開始走的時候,鼻尖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氣味,從山腳方向被風帶上來的,跟停屍房門口那晚聞到的甜膩同源。他繼續往上走,冇有回頭。
在月洞門口站住時,青衫年輕人不在。院子裡空蕩蕩的,柏樹的影子從東邊向西邊緩慢移動,石桌上的光斑正一點一點地挪著位置。觀主也冇有現身。蘇塵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山下走。暮色正在從山腳一點一點往上爬,那種甜膩的氣味比上山的時候更淡了,像一陣風把它吹散了大半。蘇塵在山腳拐彎的地方停了一步,目光投向路邊的矮樹叢,樹叢深處有一小片草被什麼東西踩倒了,倒伏的方向朝山外。他冇有循那個方向去追,轉身繼續走。
回到巷口時天已經暗了。蘇塵低頭往停屍房走,經過街口的時候一樣東西從旁邊飛過來落在他肩上——爛了半邊的菜葉,邊緣發黑,帶著一股酸腐的氣味。他冇有看清是誰扔的,隻聽見旁邊巷子裡有人快速跑開的腳步聲,在暮色裡又短又急,踩著碎瓦片響了幾下就遠了。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爛菜葉,然後伸手把它摘下來。手很穩,動作乾脆。他冇有往旁邊看,也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把那片菜葉丟進了路邊的草溝裡。
右手的掛件在他身後重新邁開步子的那一瞬熱了一下,貼著他的指根。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指節在暮色裡微微泛著一層極淡的暗光,像骨頭內部那團熱意正在從內部向外傳遞什麼信號。他握了握拳,把那股熱意壓回去,然後推門進了停屍房。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巷子裡最後一線天光正在收儘,他站在黑暗裡,右手的掛件慢慢涼下來。手背上的菜葉氣味還留著一絲,酸腐的,跟他越來越熟悉的腥甜混在一起,像這座縣城在最後一刻往他身上潑了兩種不同的顏色。
爛菜葉的酸腐氣味在天黑之後並冇有完全散去。蘇塵換了件乾淨外衫,但鼻尖還是能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意。那種氣味混在停屍房的石灰和舊木之間,跟血煞門留在他門檻內側的紅痕並排放著,成了這座縣城在他身上烙下的兩種印記。他在竹椅裡坐著,右手的掛件已經完全涼了。
快到子時的時候他站起來,把藤箱重新檢查了一遍。鐵簽壓在最底層,令牌壓在旁邊,碎玉布包擱在最上麵。合上箱蓋推回牆角,他吹了燈,在黑暗裡靠著椅背合上眼。巷子裡有一陣腳步聲經過,節奏均勻,不快不慢。他冇有睜眼,那聲音經過停屍房門口時冇有停頓,直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