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猶豫了片刻,把中指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貼在了草蓆上那具年輕屍體的手腕上。
接觸的一瞬,掛件猛地灼了一下。溫熱的東西從屍體手腕的方向沿著他的中指骨麵往上爬,像一小股溫水被倒進了乾涸的河道,從指尖到指根到掌心,一路漫上小臂,沿著骨縫和血管滲開後就消失了。蘇塵站在那裡,感覺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撐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中指指腹的傷口還在滲血,但滲出來的血珠顏色比平時淺了一線——不是鮮紅,是淡紅,像被什麼東西稀釋過了。他攥了一下拳頭,右手的力氣似乎多了一絲。他在停屍房裡乾了三年,右手的力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絲不是錯覺。
他把手指重新貼回屍體的手腕上。這一次掛件冇有灼,但他感覺到了那股細微的溫熱——比剛纔更淡,幾乎難以辨認,可方向是一致的,從屍體的皮下沿著他的指尖往骨頭裡滲。他感覺到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在一瞬間有一陣若有所無的溫熱,像掌心被輕輕填了一下又撤走了。背靠在了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中指指腹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了——那道擦破的口子正在合攏,皮肉邊緣從兩邊往中間靠攏,像被人按了一下就黏回去了。
“你在乾什麼?”
蘇塵猛地抬頭。張老頭站在停屍房門口,花白的頭微微偏著,日光裡那雙眼睛清亮著。他的目光從蘇塵臉上移到他右手上停了一息,“你手怎麼了?”
“搬屍體蹭了一下。”
張老頭冇有追問,但目光多停了一息才移開。“你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他頓了頓,“紅潤了一點。”
蘇塵站在牆邊冇有動。昨天驗完道士屍體回來照過鏡子——臉上灰白,眼底青黑。現在那股溫熱滲進骨頭之後,身體裡那層暗灰的薄霧像是被一小片日光照了一下。張老頭看見了,但他隻說了這一句就轉身走了,柺杖聲一下一下遠去。
蘇塵聽著那聲音消失在西廂門口,才低頭再看右手的掛件。那道新生的分叉還在,末梢微微上翹,像一棵剛冒出土的苗。他回到案板前把剩下的屍體搬進草蓆裹好。搬完最後一具直起腰來,他伸手推了一下桌沿——舊木桌滑動了半寸,比平時遠了一截。他又推了一下,又滑動了半寸。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桌角,以前隻能捏出淺淺的印痕,這次指腹壓下去,舊木麵上留下了一個比之前深了半分的小坑。
他在桌前坐下,從藤箱底層翻出那本小本子翻到“窺命骨”頁,在原有記錄下麵新添了一行字:“第二階。接觸剛死不久之屍骨可汲取少量精氣。量極微。需以傷口為媒。”擱下筆,他又在“量極微”下麵畫了一道橫線,在後麵補了兩個字:“目前。”
然後站起來走到案板前蹲下,把手按在趙捕頭的手腕上等了五息,什麼也冇有。又去試劉三、張二、城北河灘年輕人——隻有那具最近死去的年輕人身上還有一絲餘留。他蹲在那裡把規律在腦子裡理了一遍,六天以上的已經空了。十天之內,越近越多。
他回到桌前坐下,右手的掛件貼著他指根微溫的,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那股溫熱滲進骨頭之後冇有消褪,像一小塊被埋進地底的東西紮下了根。窗外的日光正從午後的亮白轉向暖黃,一條細長的光帶落在桌麵上,正好照在他小本子新添的那行字上,墨跡還冇有乾透,在光裡微微反著亮。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秋天乾爽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撲在臉上帶著落葉和泥土的氣息。他站在那裡攥了攥拳——右手比昨天更有力氣了,步子也比前幾天輕了一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推著,像一棵埋在土裡的東西終於拱破了頭頂那層最薄的硬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