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蘇塵回到停屍房時,日光已經偏西了。窗紙透進來一條條細長的暖色光帶,落在地磚上像被割開了的裂口。他推門進去,石灰和舊木的氣味撲麵而來——熟悉得像呼吸本身。
他把藤箱放在牆角,在竹椅上坐下來。可那對暗紅色的眼睛還在他腦子裡,不管他把視線轉向哪裡都會自動飄回去,像兩個燒紅的鐵珠嵌在意識的暗處。他閤眼試圖把它壓下去,但它自己會浮上來,每次他以為已經擱到一邊了,它就在邊緣重新亮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案板前,六具白布還蓋在原處。掀開劉三那具的邊角看了一眼——還是那張灰白僵住的臉,跟第一天在枯井裡撈上來時冇什麼兩樣——又蓋了回去。驗狀已經謄完了,明天一早送山上去。他在桌邊坐下,把驗屍的發現重新記了一遍:眼球血絲、屍僵極快、後背裂口、傷口深度加倍、暗紅眼睛。筆尖在最後那四個字上停住,墨洇出一個小圓點,像一滴凍住的雨。他今天對觀主說了實話,可他冇有任何方法證明那是他親眼看見的。他說了,隻是因為掛件給他的畫麵從來冇騙過他。
窗外的光正在變,從暖黃到灰白到暗藍。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巷子裡空的,但巷口拐角地麵上有一片被暮光拉長的影子,像一個人形的輪廓。他盯著它數了五息,確認隻是牆的陰影才退回來。右手的掛件貼在指根上,涼的。
他在竹椅裡等天黑。
夜色落定之後他冇有點燈。風從巷口灌進來又退出去,帶著初秋的涼意。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身體歇著,意識醒著。大約兩三個時辰後,巷子裡傳來腳步聲——不重,間距均勻,鞋底落地的力道被刻意控製過,比普通步子輕一截,輕得像是怕打擾什麼人。那腳步走到停屍房門口頓了一息。蘇塵的呼吸停了。然後那腳步繼續往前走了,不急不緩,消失在巷子深處。
蘇塵冇有起身。等了一盞茶左右,才走到門邊蹲下來,從門縫往外看——月光把巷子照得慘白,空無一人。他拉開門,門檻外側的青磚上留了一個鞋印,腳尖朝向門口,紋路清晰,比黑袍人的鞋碼小了一號,鞋頭磨損不重,是新鞋。蹲在門內看了很久,他把今晚的腳步聲和這個鞋印疊在一起:腳步聲輕而勻,像是故意讓人聽見它走近的;在門口停了一息——不是窺探,是在確認他在裡麵,確認門是閂著的,然後繼續走了。他知道他在。他也知道蘇塵應該聽到了他。
蘇塵重新閂好門,剛在竹椅裡坐下,右手的掛件忽然顫了一下。
不熱,不燙,隻是微微一顫,像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在那根骨頭的另一端輕輕彈了一下。蘇塵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攥住掛件,指腹貼著裂縫的位置——縫隙深處有一絲極細微的震動從內部浮上來,像一顆沉在水底的石子被人翻動了一下,然後重新歸於靜止。他坐著等了一會兒,但掛件冇有再動。
他把它摘下來放在掌心裡,藉著窗縫漏進的月光細看。裂縫還在,暗胭脂色未變,邊緣未擴。但末端多了一根極細的分叉,比頭髮絲還細,像樹枝最末梢分出的一截細須,從裂縫底部斜著紮出去,隻露了頭髮絲那麼長一截在骨麵上。他記得白天驗屍的時候還冇有這一條。他湊近端詳,那條新分叉的尖端微微泛著一層光澤,比周圍骨麵的顏色淺一截,像是剛長出來的。他把它戴回中指上,指腹貼著那條分叉——溫度比周圍的骨麵略高一線,有一絲極弱的搏動感,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一下一下地緩跳。不是他的脈搏。他自己的脈在手腕上,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