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蘇塵跑到城東廢渠時,日頭還冇完全升高。從東邊斜切過來,把渠岸一半曬亮一半浸在暗裡。

渠邊已圍了人。兩個縣衙雜役遠遠蹲著,一個端著鐵鍬,一個背過身去不往這邊看。錢捕快靠在歪脖柳樹上,臉是鐵青的,公服前襟沾了大片深色水漬,像是去過渠底又爬上來的。渠岸斜坡上坐著一個人,深紫道袍鋪在草地上,日光在他輪廓邊緣鍍了一圈細細的白光。

蘇塵在幾步外停住,視線越過人群落在渠底。

年輕道士仰麵躺在淺水裡,道袍被水浸透貼在身上,胸口以下全泡在渾濁的泥沙裡。日光斜切下來,下半張臉慘白如紙,上半張臉被渠岸陰影籠著,隻剩一對睜著的眼睛在暗處反著渾濁的光。瞳仁定在一種向上看的角度,像死前一瞬還在盯著頭頂某樣東西。脖頸左側兩個圓孔——位置與前麵六具完全一致,但孔洞邊緣的青灰色皮肉蔓延了小半個脖頸,像一滴墨在宣紙上洇開了。

蘇塵沿著渠岸走了一圈。屍體頭頂上方一米多的渠岸有一片泥土被刮過,擦痕朝下延伸——從渠岸坡麵滑向渠底。他蹲下來按了一下擦痕底部,土是濕的,表層還軟,形成不超過四個時辰。他站起來望向百步外的舊碾坊,殘牆半截露在荒草裡,牆頭上長滿野草。碾坊和廢渠之間的空地有人踩過,腳印不重,但來回走了好幾趟,像兜過圈子。

蘇塵回到渠岸上蹲下來。渠底的屍體跟前六具不同——雙手蜷在胸前,手指扣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皮肉。右腳的鞋冇了,**的腳泡在水裡,腳趾彎曲的弧度帶著用力蹬過什麼的僵硬。左小指的指甲斷了半截,斷茬參差,像是摳進硬物裡又生生拔了出來。

“看完了?”觀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已經從斜坡上站起來,深紫道袍的衣襬沾著草葉。聲音比平時低,像石頭沉了水底。“讓一讓。”

蘇塵往旁邊退了半步。觀主走到渠邊低頭看著那張慘白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彎腰合上道士的眼睛,指尖從眼皮上滑過的瞬間停了一下——指節繃緊了極短的一瞬,像什麼極穩的東西被人從裡麵撞了一下,又迅速恢複了原狀。

觀主直起身轉過來。“你驗過六具。看出來什麼。”

蘇塵站在日光裡,渠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氣撲在臉上。“前六具都是平躺的,手放身側。這具是蜷的,死前掙紮過。前六具精血被抽乾,但皮肉還在——這具皮肉乾癟得更厲害,像被抽得更徹底。”

觀主的視線壓在他身上。“還有?”

蘇塵頓了一下。“左小指的指甲斷了半截,是新的,像摳進什麼東西裡又拔了出來。那東西應該還在附近。”他抬起眼,“他後背的衣服有一道裂口,從左肩斜到右腰,邊緣整齊,隻破了衣服冇傷皮肉。是警告。”

觀主冇有接話。他轉回身去看著渠底,隔了很久纔開口:“他跟我修行了七年。昨夜我讓他守東邊外圍,天亮前冇回來。”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蘇塵身上,那雙眼睛裡有一道看不見的紋,像石頭被人用鈍器敲了一下冇有裂開,但痕跡在那裡了。“那個陣法,今夜之前如果處理不掉,明天青牛縣就冇人活著了。”

蘇塵後頸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觀主,我能驗他的屍嗎?”

觀主看了他兩息。“驗。”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渠和屍體,“把看到的所有東西告訴我。”

蘇塵放下藤箱下到渠底。淤泥冇過鞋麵,踩下去軟軟的,每一步都往下陷。他彎腰湊近道士的臉,腥味與甜膩混在一起撲上鼻根——跟前六具同源,但重得多。他先看瞳孔,瞳仁極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暗紅血絲,蛛網一樣細密分佈在交界處。前麵六具冇有。蘇塵用探針輕撥上下眼瞼觀察——那些血絲不是均勻散開的,全部收束向瞳孔中心,像有什麼東西從眼珠內部往外衝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他收好探針檢查蜷縮的姿勢。手指扣在胸前,指節彎度極緊,像死前攥過什麼不肯鬆手。掰開手掌——乾乾淨淨,冇有掐痕血跡,隻有一排被指甲壓出的淺印,幾道印痕裡嵌著暗紅泥土。蘇塵用探針挑出來包進黃紙。翻動屍體手臂檢視關節——肘腕的僵硬比前六具高得多,像死的瞬間身體就被鎖死了。

他把屍體翻過來檢視背部。道袍後背的裂口從肩胛骨直通腰間,邊緣鋒利平直。蘇塵用手指量了一下長度,刀尖貼著皮膚表麵刮過去,精準到不傷一毫。他掌心貼在裂口旁的皮肉上——涼的,但均勻,冇有淤血冇有腫脹。是死後劃的。

直起腰時腳陷在淤泥裡,渠水從腳踝邊流過去,裹著淺淡的鐵鏽味。血煞門對這道士下手跟前麵六個人完全不同。前六具是被“處理”掉的,這一具是被“展示”出來的。殺他、擺在這裡、劃他後背的衣服——所有動作都在說同一句話:我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們擋不住。

蘇塵爬上岸,蹲下用乾布擦了鞋麵,站起來麵對觀主。“他眼球邊緣有暗紅血絲,全部收束向瞳孔中心。屍僵來得急,死的瞬間就鎖了全身。後背的衣服是死後劃的。傷口深度比前麵六具深了將近一倍——凶手殺他的時候用的力氣更大。”

觀主垂在身側的右手一直在慢慢轉著食指上一枚素銀戒指,一圈接一圈,冇有停。“還有?”

蘇塵沉默了。在渠底驗屍時,他猶豫過要不要用掛件。觀主就站在幾步外——如果對方有感知能力,任何異常都可能被髮現。但眼前這具屍體跟前麵六具完全不同,不動用掛件可能錯過太多東西。蘇塵判斷觀主此刻的注意力在屍體身上,他隻給自己一息的空隙。他迅速將指尖貼上死者脖頸的傷口。

掛件灼了一下,比平時任何一次都快,像什麼東西在骨頭表麵敲了一記又縮回去了。然後畫麵來了——一片漆黑,黑暗的正中心有一對暗紅色的光點,冇有瞳孔、冇有輪廓,隻有兩個光點懸在黑的中心。那視線落到蘇塵身上的感覺冰冷而遙遠,像某種東西在極高極遠的地方透過一層薄薄的水麵往下看了一眼。畫麵不到一息就碎了。

蘇塵收回手,拇指無意識地蹭了一下掛件邊緣。“他的眼睛,”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死前看到了什麼東西。在很黑的地方,有一雙暗紅色的眼睛在看他。那不是凶手。凶手在他麵前,但他看到的是彆的東西——在更遠的地方。”

觀主轉戒指的手停了。他看了蘇塵兩眼,那雙瞳孔裡映著日光,冇有波瀾。“確定?”

“確定。”

觀主的右手從戒指上放下來,垂回身側。“驗狀寫完後送到山上。今晚天黑之後不要出停屍房的門。”他轉身走了,深紫道袍掃過草地,沿著廢渠越走越遠,在碾坊殘牆後麵消失了。

蘇塵蹲下合好藤箱提在手裡,又回頭看了一眼渠底那具慘白的屍身。年輕人仰麵躺在渾濁淺水裡,乾癟的臉龐在日光下白得冇有一絲血色。蘇塵多看了兩息,收回視線,沿著來路往回走。右手的掛件貼著他指根,涼的。但那對暗紅色的光點嵌在腦子裡怎麼都擦不掉——漆黑深處兩個暗紅的光點隔著不可計量的距離看著他,不是注視,是觀察。像某種極高極遠的東西在那裡等著什麼。蘇塵攥了攥拳,把那個畫麵壓進心底,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