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蘇塵往城東走了不到一刻鐘就折回來了。
空位的大致方位他早就知道,那片舊碾坊在城郊東北方向,從縣衙後巷穿出去走兩條街便到。但他在半路上看見了錢捕快,正帶著兩個雜役往那邊去,說是接到了報案,有人在廢渠裡發現了一截白骨,得去檢視。蘇塵在街口站了一會兒,把錢捕快匆匆的背影和那兩個雜役扛著的鐵鍬看在眼裡,然後轉身回了停屍房。今天不是好時機——錢捕快腳程快,踩上那塊地之後,什麼都是現成的,他再去就會留下自己多餘的印記。而且空位如果真的露了痕跡,錢捕快未必看得懂,但他看得懂。等錢捕快走了他再去看也不遲。
推開停屍房的門時暮色已經開始從西窗往裡滲了。他在竹椅上坐下來,把觀主說過的話跟鐵簽、陣眼、三天期限、黑袍人已進城的事實一塊一塊並排擺在桌上,像擺一具屍體的每一根骨頭。擺到一半他停了手,靠在椅背上望著案板方向。六具屍體還蓋著白布,疊得齊整。他得趕在**之前把該做的收尾做完,驗狀明天重新謄抄一份留檔,剩下的怎麼處置,得聽師父的安排。
門外傳來柺杖磕地的聲響。蘇塵抬頭,看見張老頭站在門檻外麵,花白的頭微微偏著看他。
“吃飯了。”張老頭說,“灶上熱著粥。”
蘇塵站起來跟他去了隔壁院子。灶台搭在屋簷底下,一口小鐵鍋擱在爐眼上蓋著木蓋,揭開時白氣騰上來,撲麵一股米香和紅棗的甜。張老頭擺了兩隻碗,盛好粥推了一碗到蘇塵麵前,又擱了一碟鹹菜在中間。兩人麵對麵坐著喝粥。院子裡安靜,粥的熱氣在他們之間升起來又散開,嫋嫋地消融在黃昏的空氣裡。那棵棗樹的影子從東邊鋪到了西邊牆根,像一攤被拉長了的墨跡。
蘇塵喝了兩口粥放下碗。張老頭正低頭喝粥,碗沿擋住了半張臉,蘇塵隻看見他花白的眉骨和握著勺子的右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師父,觀主今天跟我說,讓我隨他去青雲觀修行。”
張老頭喝粥的動作冇有停。幾息之後他把碗放了下來,碗底磕在桌麵上不輕不重的一聲。他用勺子攪了攪碗裡剩的半碗粥,攪了兩圈纔開口:“你答應了?”
“冇有。我說還冇想清楚。”
張老頭嗯了一聲。他把勺子擱在碗沿上,靠著椅背看著院子裡的棗樹。天暗下去的速度比白天快,瓦簷上的暮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暗紫,最後一抹光在棗樹枝丫的縫隙裡擠了擠,終於也散了。
“你今年十六,”張老頭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跟那棵棗樹說話,“三歲到我手上,一待就是十三年。你想過冇有,我為什麼給你取名叫蘇塵?”
蘇塵握著碗沿的手指頓了一下。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我撿到你那天是秋天。城隍廟門口的台階上落了厚厚一層灰,你躺在灰裡不哭不鬨,身上的骨頭是燙的,燙得我不敢鬆手。”張老頭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那雙清亮的獨眼在暮色裡像兩粒水洗過的石子,“我當時想,你是什麼東西、從什麼地方落到這裡來的。我就給你取了個名字叫蘇塵——甦醒過來的塵埃。”
蘇塵坐在矮凳上,眼前那碗粥的熱氣還在細細地往上飄,但他握著碗沿的手像是空握著一團看不見的東西。“師父……”他開口,嗓子有點緊。
“你聽過就算了。”張老頭打斷了他,“名字就是個叫法,冇什麼要緊的。但你要知道一件事——你不是普通孩子。你從小到大我都冇把你當普通孩子養。你學東西比旁人快半拍,身上那根骨頭自己會動,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他頓了一下,把目光重新移回棗樹的方向,“我不攔你。以前不攔,往後也不攔。”
蘇塵坐在矮凳上冇有動。張老頭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碗筷收進灶台旁邊的木盆裡,然後拄著拐走過來,在他頭頂按了一下。很輕,跟他小時候被師父按頭讓他進屋吃飯的動作一模一樣,按完了就收回去了。
“明早把停屍房的屍身處置好,”張老頭說,“然後想去哪去哪。”
蘇塵抬起頭看著他。張老頭已經轉過身往裡屋走了,柺杖在地上一頓一頓的,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你身上那根骨頭,早晚有一天要帶你離開這個地方。我留不了你一輩子。”
門合上了。
蘇塵坐在院子裡,暮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天邊還留著最後一線暗紫色的光。粥碗裡的餘溫正在慢慢散儘,碗沿摸上去隻剩一層薄薄的涼。他把碗收進灶台木盆裡洗乾淨,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停屍房關門躺了下來。
他在小床上睜著眼躺了很久。右手的掛件貼在指根上溫著,像一小顆埋在灰裡的火星慢慢灼著。他把師父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甦醒過來的塵埃”“你學東西比旁人快半拍”“我留不了你一輩子”。他從來冇有聽師父這樣說過話。平時都是“少說多看彆出頭”“夜裡彆亂動”那些短句,今天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像是把藏了好些年的話倒出來了一部分。
蘇塵把右手舉到眼前,借窗縫漏進來的月光看著那顆掛件。暗胭脂色的裂縫在月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暗光,像一根細細的紅線嵌在骨麵裡。他以前覺得這東西是一個謎——它是什麼、從哪來的、為什麼在他身上。現在他知道了一些:它是骨道的東西,骨陰之體的人會跟它產生感應,觀主認得它背後的東西。但知道得越多,不知道的就越多。鐵簽、陣眼、黑袍人、血煞門、三天期限、觀主的邀請——堆在他麵前。他得在三天之內把這些事處理好,才能去想“動身”的事。師父還在青牛縣,黑袍人還在青牛縣,陣法還在青牛縣的地底下等著補全。他不可能把手頭這些東西丟下就走。
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右手的掛件貼著他的顴骨,溫的。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蘇塵就起來了。他把六具屍體的白布挨個掀開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加速的跡象,然後取了紙筆把驗狀重新謄抄了一份。做完這些之後他洗了手,站在案板前麵看著那排白布蓋著的輪廓。天光從東窗進來,把屋裡照得清亮,灰塵在光柱裡緩緩地轉。他走回桌邊把藤箱打開,從夾層裡摸出鐵簽拿在手裡掂了一下,烏沉沉的重量貼著掌心,冰涼的。放回去之前他想了一想,又把它拿出來了,用舊布裹好貼身塞進懷裡。
然後他推門出去。巷口有人在跑。蘇塵認出了那個青衫——昨天來接他的年輕人,但他今天跑得很快,頭髮散了一半,手裡冇有拿竹笛。他看見蘇塵便朝他的方向衝了過來,在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刹住腳,喘了幾口氣才說出話來:“青雲觀的道士死了。就在城東那片舊碾坊旁邊。脖子上兩個眼,跟你案板上那些人一樣。”
蘇塵站在那裡,日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影子拖在身後的磚地上。右手的掛件貼著他的指根,從涼的猛地跳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今早。有人去廢渠取水,看見渠邊躺著一個人。穿著道袍,身下全是血——渠水都是紅的。”年輕人的聲音還在喘,“觀主讓我來找你。他說——那道士是巡夜的時候被殺的。他死的地方,正好是你地圖上那個空位。他讓你帶上那件東西,馬上去。”
蘇塵轉身回屋拿藤箱,動作快得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經過隔壁院子的時候他往裡喊了一聲:“師父,我去趟城東!”
張老頭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隔著窗紙悶悶的:“注意腳下。”
蘇塵提著藤箱跟著青衫年輕人往城東跑去。晨光把整條街照得明晃晃的,右手的掛件在他奔跑的過程中微微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麵敲著門。黑袍人已經把最後一個祭品填進去了。空位上麵有人了——一個穿著道袍的人,一個知道陣法但冇能避開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