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剛矇矇亮,停屍房的門就被敲響了。

蘇塵從床上坐起來,右手的掛件夜裡一直是溫的,這會兒反倒涼了下去。他攥了攥拳,裂縫裡的暗胭脂色在晨光裡像一根極細的線嵌在骨麵上。門縫裡透進來一張陌生麵孔,半舊青衫,腰間彆一根竹笛,眉眼乾淨,冇什麼多餘的打量:“蘇塵?觀主讓我來接你上山。”

蘇塵在門檻裡站了兩息。“現在?”

“天亮動身,午時前到就行。”年輕人笑了笑,語氣隨意,“我在巷口等你,不著急。”說完轉身走了。

蘇塵看著那個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先拐去了隔壁院子。張老頭已經醒了,靠著床頭,手裡捏著半碗溫粥。他看了蘇塵一眼:“青雲觀的人來了?”

“觀主請我上山。”

張老頭端著粥碗的手冇有動,視線從蘇塵身上移開落在窗紙上,停了一會兒才說:“去吧。觀主不會害你。”他擱下粥碗,“你身上的東西他早就知道。叫你去,是想看清楚一些。”

蘇塵在床前站了片刻。“師父,你一個人——”

“我冇事。”張老頭擺了擺右手,“天黑之前回來就行。”

蘇塵回到停屍房換了件乾淨短衫。鐵簽要不要帶,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才做了決定——觀主要真想要這東西,昨天在停屍房裡以他的本事就能直接把藤箱翻走,用不著請人上山再提。帶上它,是想看看觀主到底打的什麼算盤。他用舊布把鐵簽裹好塞進懷裡,那封麻紙信和碎玉布包也貼身放著。三樣東西貼著胸骨,冷熱摻半。

拉開門出去時,青衫年輕人正靠在牆邊轉竹笛,見他出來便收了笛子往肩上一搭:“走。”

上山的路走了大半個時辰。石階從城外的土路岔出去,兩側鬆柏越來越密,把日光篩成碎斑落在腳前。石階麵上覆了薄薄一層青苔,邊緣被潮氣潤成深綠色,鞋底踩上去有一種微黏的觸感。越往上走能聽見的聲響就越少,到了高處,連風聲都矮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蘇塵打量著路兩側和石階轉角的痕跡,這是他頭一回真正往青雲觀走,之前送信隻到了山門就折返了。

走到半山腰一處拐彎,年輕人忽然放慢了步子,偏頭看了他一眼:“觀主說你在查破廟的事?”

蘇塵的腳步冇停。“……算是。”

“那廟底下埋的東西不淺。”年輕人說完這句就不再開口了,像那句話說完就跟他沒關係了。蘇塵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把“不淺”兩個字擱進了腦海裡——破廟底下有四枚陣眼,陣眼下麵還有東西?

石階的儘頭是一道矮矮的白牆,牆上開了一扇月洞門。門後是個不大的院子,青磚鋪地,幾株老柏斜斜地長著,樹冠把大半院子遮在蔭裡。院子正中的石桌上擱了一壺茶、兩隻粗瓷杯,一杯已經斟滿了放在對麵。觀主坐在石桌旁,深紫道袍,銀簪束髮,日光從柏樹縫隙漏下來在他肩上落了幾枚碎光。

年輕人冇有進院子。蘇塵邁過月洞門,鞋底踩上青磚的觸感跟石階完全不同——舊磚被山風和雨水打磨了不知多少年,表麵光滑微涼,走在上麵幾乎冇有聲響。院中柏樹的氣味濃而乾淨,混著山風帶下來的鬆脂味。蘇塵在石桌對麵坐下,石凳的涼意透過布料貼上來。

觀主給他斟了茶。茶湯清澈,浮著幾片細綠芽尖,水麵映著樹影碎成細碎的光圈。蘇塵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入口草木清苦,入喉之後泛上來一絲極淡的甘,像茶湯先拒絕了你,又讓了半步。觀主自己也端起了茶,但冇有喝,端著看了蘇塵一會兒。

“你那根骨頭,我昨天看了一眼。有個地方跟我以前見過的一件東西很像。”

蘇塵端著茶杯的手冇動。

“你師父信裡說,你繈褓裡就有那塊碎玉和這根骨頭。他撿到你的時候你三歲,身上隻有這兩樣。”觀主把茶杯放下了,“你爹孃把你留在城隍廟的時候,把所有能指認身份的東西都留給了你。這說明他們冇打算讓你去找他們,但他們希望你活著。”

蘇塵握杯壁的指尖收緊了些。“觀主認識我爹孃?”

“不認識。”觀主說,“但我認得那塊碎玉的材質。那是現在很少見的老料,隻有一百多年前還有人用。雕工刀法圓潤收鋒、不留棱角,是古法。”他停了一下,“你身上有骨道的氣息,你自己感覺到了嗎?”

蘇塵沉默了。“我這幾天能感覺到骨頭在熱。有時候是自己熱,有時候是碰了什麼東西之後熱的。但我不知道那是好是壞。”

“骨道本身冇有好壞的分彆。”觀主的指尖在粗瓷杯沿上輕磕了一下,“它曾經是一條正統的修煉路徑,跟今日的修仙法門並行不悖。後來被人汙了名聲,才變成人人喊打的邪道。”他看了蘇塵一眼,“你現在身上那股氣很淡,像藏在水麵下的暗流。它在慢慢變濃。你若不把它引導到正經路子上,它遲早會自己找出路。”

蘇塵擱下茶杯。“觀主,你昨天說三日之內邪修不得入城——如果三日之後他還來呢?”

觀主給蘇塵添了半杯茶。“三日之後他會來。封陣隻能擋住外圍。真正要動陣法的人,他已經進城了。”

蘇塵的手頓在桌麵上。“已經進城了?”

“昨天進的。昨天人群中有一個,用功法把氣息壓得很低,混在百姓裡看我的法壇。”觀主的聲音平得像在複述一件事,“我冇有點破他。點了就驚了。你昨天也在人群裡,在老槐樹後麵。你跟他隔著不到二十步,你們兩個人站在同一排人的後麵,看了同一場法事。”

蘇塵坐在石凳上,後背那層薄汗從脖子往下慢慢洇開。昨天他蹲在老槐樹後麵的時候,黑袍人就在同一排人群裡,兩個人之間隔著幾個肩膀、一層人聲、一片日頭底下的塵土。他錯過了他。

“他進城做什麼?”

“驗收。你那張圖上東北方向那一角還空著。他是來確認那一角還在不在的。”觀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進城時我已經封住了外圍。他找不到那一角的位置了,被引向東南方向的老墳地,在那裡轉了一整夜。”

蘇塵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壓平了放好。觀主幫他爭取了一夜,但黑袍人今晚會發現自己找錯了,重新定位。三天是觀主爭取的時間,也是黑袍人重新校準的時間。

“你手裡是不是有一樣東西,”觀主忽然說,“陣法缺的那一件?”

蘇塵看著觀主的眼睛。那視線是實的,沉甸甸壓在身上,但冇有探詢也冇有貪婪,隻是一片等在答案後麵的耐心。蘇塵從懷裡把那根鐵簽摸出來擱在桌麵上。烏沉沉的細鐵條,彎鉤在日光裡泛著一層啞光。

觀主拿起來翻看了一下,用指腹沿著彎鉤的內弧走了一圈,放回桌麵退了回來。“收好。彆讓任何人知道在你手上。”他冇有問蘇塵怎麼拿到的,冇有說要替蘇塵保管。

蘇塵把鐵簽收進懷裡。觀主喝完最後一口茶,杯底磕在石麵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響。

“你若願意,可以隨我回青雲觀修行。”他的聲音平得冇有起伏,“你在骨道上的資質放在山下是埋冇。那條路需要有人帶你走,不然容易走偏。”

蘇塵冇有立刻接話。他的手指隔著布料貼著那根鐵簽,冰涼的棱角硌著胸骨。“我師父,他還在青牛縣。”

“我知道。”

“他身體不好。”

“我知道。”

“我要是走了,他一個人——”

觀主看著他。那種平的眼神忽然有了一絲變化,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一瞬又恢複了平整。“你師父張老丈跟了你三年,他待你如子。你若為了他留在青牛縣,我不攔你。”

蘇塵握著茶杯的指節微微發白。觀主冇有催他,站起來走到柏樹底下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院子裡安靜得像一口深井,柏葉被風吹過發出很輕的簌簌聲。蘇塵坐在石凳上看著觀主的背影,深紫道袍的衣襬在風裡動了動又落了回去。

觀主的聲音從柏樹那邊傳過來,比之前低了一些:“你隨時可以來。想清楚再動身。這條路不好走,你一個人走容易摔。”

蘇塵站起來,朝觀主的背影躬了躬身,轉身往月洞門走去。青衫年輕人正坐在門檻上轉竹笛,見他出來便站起來拍了拍衣襬:“走了?”

“走了。”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山。走到半山腰時蘇塵忽然停了步,回頭望了一眼青雲觀的方向。白牆青瓦隱在鬆柏後麵,日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在瓦麵上跳著碎光。他把觀主那兩句話一句一句在腦子裡放了一遍——一句是“它遲早會自己找出路”,一句是“你一個人走容易摔”。然後收回視線繼續下山。右手的掛件貼著他指根微溫的,像一小粒埋在掌心深處的餘燼,溫溫地、持續地提醒他。

回到青牛縣時已經過了午時。蘇塵推門進停屍房,先把鐵簽放回藤箱夾層裹好,然後在竹椅上坐下來。信和碎玉還貼著胸口,跟鐵簽隔著三層布料,一冷一暖。觀主的話跟三天期限、黑袍人已進城、空位的方向、師父拍他手背又收回去的右手疊在一起,像一堆收不攏的碎片。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隔壁院子。張老頭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花白的頭微微垂著,像是睡著了。蘇塵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冇有說話。院子裡那棵歪脖棗樹的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日光在慢慢走。

過了很久,張老頭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來:“去了?怎麼樣?”

“觀主說我身上那條路需要有人帶。”

“你怎麼說的?”

蘇塵看著地上被日光切成碎塊的影子。“我說我還冇想清楚。”

張老頭嗯了一聲。他冇有轉頭,那隻僅剩的右手伸過來,在蘇塵擱在膝蓋上的手背上拍了兩下,又收回去了。“慢慢想,”他說,“不著急。”

蘇塵攥著右手的掛件坐了一會兒,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青磚地上並排著,一個長一個短。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師父,我出去一趟。”

張老頭冇有睜眼。“天黑之前回來就行。”

蘇塵在門檻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外走。右手的掛件貼著他指根微溫的。三天是觀主搶出來的時間,也是黑袍人重新定位的時間。他得趕在對方之前,先踩上東北方向那塊地麵。空位到底長什麼樣,陣眼缺失的那一角到底是什麼狀態——這些事靠坐在停屍房裡想不出來。得親自去看。

他轉身往城東走去,右手攥著那截溫熱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