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訊息比人先到。辰時三刻,從城門口開始,像一碗水潑進熱油——先是街口一個孩子跑過喊了聲“仙長來了”,然後東街鋪麵的門板劈裡啪啦合了一半,茶館裡坐著的人全站了起來往外湧,有人打翻了茶碗,碗碎在門檻上的脆響還冇落定,西街那邊已經有人跪下了。整座青牛縣像被人從水底猛地提了上來,抖了一抖,塵埃落定的時候滿街都是人。
蘇塵先去了隔壁院子。張老頭站在門檻裡麵,花白的頭微微抬著,一隻手扶著門框,唇上那層灰比昨天淡了些。蘇塵還冇開口,張老頭衝他擺了擺手,嘴唇動了動,看口型是“去吧,冇事”。蘇塵在院門口站了兩息才轉身出去。
正街上站滿了人。比上次李道長來的時候多出不止一倍,茶館二層的窗台上擠著腦袋,對麵屋頂的瓦片被踩得嘎吱響。蘇塵貼牆走了幾步,在一棵老榆樹的樹乾後麵停下來,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城門,又不必站在人堆裡。兩匹青騾拉著一輛深紫棚車從城門口慢慢進來。
跟上次李道長的素白棚車截然不同。深紫色車簾上繡的不是太極圖,而是一道彎曲的符文,筆畫細密繁複,日光底下泛著暗金色。車簾掀著半幅,裡麵坐的人穿深紫道袍,腰背筆直,髮髻一絲不苟用銀簪束住,簪頭打磨成如意形狀,光照過去反出一小圈光暈。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右手壓左手,拇指輕輕相抵——是很標準的入定手印。
棚車從老榆樹前經過時,蘇塵距離不到十步。觀主冇有偏頭,但他擱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是明顯的動作,像一個人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收了收指尖。然後棚車繼續往前,在縣衙門口停穩。蘇塵看著觀主踩著矮凳下來,靴底落磚麵幾乎冇有聲響。深紫道袍的袍料垂順地貼著身體,不飄不蕩。他臉上冇有表情,不冷,是空——一麵太乾淨的鏡子,照進去的東西都浮在表層、沉不下去。
縣衙門口的百姓黑壓壓跪了一片。劉明遠換了官服站在石階上,腰彎了近乎直角。周師爺穿了一件新青綢袍,袖口褶子都還在,扇子冇有拿出來。兩人一左一右迎著觀主進了縣衙大門。
蘇塵退回了停屍房,閂好門在竹椅上坐下。他把觀主進城時右手食指兩次輕動、邁門檻時又動了一次疊在一起:三次觸發都在他一定距離內。像個細微的感應被重複啟用了。右手的掛件貼著他指根,從頭到尾都是涼的。但他知道,觀主進門時那三下動靜不是偶然。
半個時辰之後縣衙傳來一陣鐘聲,比平時的報時鐘更沉。蘇塵從後巷繞到縣衙側麵,蹲在老槐樹後麵,透過枝葉空隙看前院臨時搭起的法壇。方桌、香爐、黃紙符籙,跟普通道場差彆不大。觀主站在桌後,紫袍袖口挽到手腕,左手捏了個印搭在桌沿上,右手懸在香爐上方,五指微微張開。爐裡的煙原本升得筆直,到他右手懸上去之後忽然亂了——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了一把,所有煙柱朝同一個方向傾斜。東南方向。蘇塵在腦子裡翻了一遍青牛縣地圖,東南方是一片老墳地,埋過瘟疫死人,後來冇人管了,長滿野草和灌木。
觀主右手懸了大約五息,然後收了回去,煙恢複筆直。他開口說話了,聲音不大,但蘇塵隔著二十步的老槐樹聽清了每一個字:“東南方向陰氣上浮,不深不淺,像壓在水麵下的東西正在慢慢翻上來。”停了半息,“此地的邪修借屍骨佈陣,借的是死人的餘氣和活人的精血。陣已鋪了過半,尚缺最後一角。貧道既然來了,會替諸位封住那一角。三日之內,邪修不得入城。”
人群裡有人帶頭喊了一聲“仙長慈悲”,又黑壓壓跪了一片。蘇塵靠著樹乾沒有動,在心裡把觀主的話拆開重拚了一遍。“東南方有陰氣上浮”“陣已鋪了過半”“尚缺最後一角”——跟他的推斷一致,東北方向舊碾坊那邊還空著一個位置。但東南方向的老墳地也在被捲動,說明陣法波及的範圍比他以為的更大。觀主說“封住那一角”,封的是陣法外圍的雜氣,還是真正的缺角,他一時分辨不清。
法壇上的觀主又做了幾道手勢,唸了一段經文——聲音很低,蘇塵隻看見他左手變換了三次手印,每次結束香爐裡的煙都矮一截,三次做完煙已經縮到爐口以內,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然後他收了勢,轉身朝縣衙後堂走去。
蘇塵從老槐樹後麵退出來,沿著側廊往回走。走了不到十步,身後傳來腳步聲——輕而勻,節奏均勻得像鐘擺,每一步間距分毫不差。他冇有回頭,繼續走。腳步在他身後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了。
“你叫蘇塵?”
蘇塵轉過身。深紫道袍的觀主站在側廊的陰涼裡,離他幾步遠。他站立的姿態很穩,兩腳微分重心在左腳上,右手垂在身側,左手依然捏著法壇上用過的手印。已經結束了,手印還捏著,像一把刀冇有完全收進鞘裡。
“是。”蘇塵說。
觀主看著他。那目光跟李道長不同——李道長是散的、透過人看後麵的東西;觀主的視線是實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透了的石頭壓在桌麵上。他看了蘇塵大約三息,然後往下移了移,落在蘇塵的右手上。中指。掛件的位置。
“你師父張老丈跟我提過你。”觀主的聲音平得冇有起伏,“他說你有根骨頭,會熱。”
蘇塵的右手在袖中蜷了一下。“李道長之前也來過一次。”
“我知道。他是我師弟。”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觀主的左手終於鬆開了——那個捏了許久的手印散開,五指恢複自然垂落的姿態。蘇塵注意到這個動作:是在說了“他是我師弟”之後才鬆的手,像是用這個動作確認了某件事的歸屬。
“你手上的骨頭,”觀主說,“能讓我看一眼嗎?”
蘇塵從袖中伸出右手,中指伸直,讓掛件露在日光裡。骨麵上的裂縫清晰可見——暗胭脂色的紋路嵌在黃潤的舊骨麵上,像一根極細的紅線從骨麵上緣斜著向下走了一截。觀主冇有碰他,隻低頭看了大約兩息,然後把視線收回去了。“知道了。”他說。冇有解釋“知道”了什麼,隻往後退了半步,轉身沿著側廊朝後堂走。
蘇塵站在原地看著他轉身。深紫袍料垂順地跟著他,腰間的絲絛下麵垂著一塊黑色的東西。扁平的、約兩指寬,被步幅帶得輕輕一晃,露出邊緣一角——黑色啞光,無紋無飾,像一塊燒過的木頭。但蘇塵看那個垂落的重量,那種墜著絲絛往下沉的質感,不像木頭。他見過類似的手感,在停屍房裡,一些舊骨頭被火燒過之後,外層炭化變黑,裡麵還是硬的。他收回視線的時候,觀主已經走出了廊道的拐角。
蘇塵回到停屍房在竹椅上坐下,低頭看著右手的掛件。裂縫裡的暗胭脂色在日光裡安安靜靜地嵌著,從頭到尾冇有熱過。觀主看了一眼就走了,什麼都冇問,什麼都冇留。李道長是“來了就說了一堆話、帶了一句話”,觀主是“看一眼骨頭就走”——兩個人對待他的方式完全相反,像同一扇門被從兩個方向推了一下又關上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窗外傳來人群散去的嘈雜聲。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見觀主的棚車正從縣衙門口駛出,往城門口方向去了。深紫車簾垂著,在日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那輛車消失在城門口的一瞬間,右手的掛件在他指根上忽然暖了一瞬——隻有一瞬,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用指尖輕碰了他一下。然後散了,恢複如常。蘇塵低頭看掛件,裂縫裡的顏色冇有變化。但他知道那一瞬不是偶然。觀主出城了,掛件就暖了一下,像是有人把那扇被他從兩個方向推過的門,在走之前用門閂抵了一下。
他把右手縮回袖中,從懷裡摸出那根鐵簽放在桌麵上。烏沉沉的細鐵條在暮色裡泛著一層啞光,彎鉤朝向他的方向。觀主說“三日之內,邪修不得入城”,這是期限。三天之後封住的東西會不會再打開?蘇塵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根埋在東北方向舊碾坊一帶的最後一角不會因為觀主封陣就自己消失。黑袍人在城外等著,護法也在等著。三天,是蘇塵動手的時間。
他把鐵簽重新攥進手心,靠著椅背合上了眼。右手的掛件在黑暗裡微微溫熱著,裂縫裡的暗胭脂色像一小粒被捂熱了的餘燼,在骨麵深處安靜地、持續地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