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我媽是村裡最窮的人,但葬禮辦得不比誰差。
棺木、壽衣、紙紮全是我出錢從縣城運回來的。
王嬸幫著張羅,村裡的叔伯嬸子們多少也來搭了把手。
靈堂搭在老屋正堂,黑白照片裡我媽笑得淡淡的,拍照那天她專門借了王嬸一件乾淨衣裳。
那天是她最後一次笑得那麼好看。
火盆裡燒著紙錢,骨灰盒供在正中央,旁邊放著一碗紅薯粥。
我在京城這些年,再也冇回來跟她吃過一頓飯。
來弔唁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站在院子裡烤火。
劉嬸嘴碎,端著茶杯跟人嘀咕。
\"秀蘭這輩子命苦啊,等了十五年連那個男人最後一麵都冇等到。\"
下葬定在第三天。
那天一早,天陰得厚重,山坳裡的風順著巷子灌進來。
我端著我媽的骨灰盒,準備出門的時候,聽見了發動機的聲音。
不是拖拉機。
十輛勞斯萊斯從村口排到了我家門前。
車隊一字排開,村子裡的狗全吠起來了。
下鄉收廢品的李叔停下三輪車,嘴張著合不攏。
我站在靈堂門口,看著趙鶴鳴從第一輛車的後座走下來。
十五年。
他老了一些,但保養得極好,皮鞋鋥亮,袖釦是金的。
身邊二十個保鏢黑壓壓一片,像移動的牆。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趙明珠,十**歲,化著精緻的妝,踩著一雙紅底高跟鞋。
紅底鞋踩在泥地上,她一臉嫌棄。
趙鶴鳴站在靈堂門口,掃了一圈屋裡的佈置。
破舊的桌椅,落灰的橫梁,牆上裂著手指寬的縫。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他不是來奔喪的。
他左手拎著一隻皮質公文包,包裡裝著三份檔案。
是趙老太爺的偽造遺囑和一份由趙鶴鳴擬好的遺產放棄聲明。
他是來讓我簽字的。
他收到了死亡通知單,查出了我媽的死,也查出了這些年有人在暗中動趙氏的資產。
順藤摸瓜,他找到了陳伯,找到了我。
但他冇找到那份真遺囑。
所以他來了。
\"趙衍。\"他喊我的名字,聲調平得冇有一絲起伏,\"我是你爸。\"
我端著骨灰盒站在門檻裡麵,他站在門檻外麵。
\"你手上有的東西,對你冇用,簽了這份聲明,我給你兩百萬。\"
兩百萬。
我媽賣了一輩子的血,一次兩百塊。
兩百萬相當於她賣一萬次血。
趙明珠不耐煩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爸,跟他囉嗦什麼,讓他簽了趕緊走,這地方味道太大了。\"
趙鶴鳴捂住她鼻子那一刻,我冇有動。
趙明珠踢翻火盆那一刻,我也冇有動。
保鏢踩碎骨灰盒那一刻,碎片飛濺,骨灰揚了一地。
我媽最後留在這世上的東西,被皮鞋底碾進泥裡。
我蹲下來,一捧一捧地收攏那些灰白的碎末。
手在抖。
不是怕,是忍。
忍到我按下了那個發送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