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桓溫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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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徐州局勢如何?”聽完徐州戰局發展,苟政食指輕輕地敲擊幾下書案,思忖著問道。
“稟大王,段羆兵敗之後,一路逃至郯縣,方纔穩住陣腳。據報,段羆正於郯縣,收攏潰卒,重整旗鼓,補充兵源、軍械,與姚軍對峙!”朱晃稟道:
“下邳告捷後,姚襄以姚益為平東將軍,都督徐州諸軍事,姚周兩部已然合流,南壓荀羨,北抗段羆。”
沉吟少許,苟政終是歎息著表示道:“那又如何,徐州問題終究冇能得到解決,依舊麵臨著夾擊。為了填補徐州的窟窿,還把姚益等乾將與上萬兵馬搭進去......”
說著說著,苟政就忍不住搖起了頭,顯然在姚襄對徐州軍事的處置上,並不是太認同。
下邳之戰,僅從戰術層麵來看,姚襄獲取了勝利,還是大勝,甚至實現對徐州這塊肥田腴地的染指。
然而從戰略上看,依舊處在十分被動的局麵,段軍敗而不潰,猶有餘力對徐州造成威脅。
謝尚引段軍南下的目標,可以說完美實現,周軍損失慘重,幾為姚軍所並,段軍也受重挫,無法趁機兼併徐州,最主要的,姚襄的軍力與注意力被實實在在牽扯開了。
就苟政的立場,下邳之戰、徐州局麵,隻能說勉強滿意,至少冇出現段軍取徐州,配合晉軍將姚襄殲滅,這種最壞的結果。
但是,以苟政的眼光看來,姚襄的處境依舊不樂觀,甚至已經處在危險邊緣。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徐州,那裡局勢再複雜,打的再熱鬨,都隻是次要戰場,能造成影響,但不起決定性作用。
重點還在於姚襄,在於江北淮南。並且,時間進入晉永和十年春季之後,不管是對東晉朝局,還是對姚襄之亂,主導權已然一步步落在桓溫手裡了。
出了姚襄這樣一個大叛賊,北伐戰果付諸流水,江西淮南一片糜爛,都城建康屢發警情,這一係列的後果,總是要有個說法的,不是冷處理就能囫圇遮掩過去的。
就算建康朝廷有這個想法與手段,桓溫也不答應,他在江陵蟄伏準備、蓄勢待發幾年了,甚至忍著諸多非議與攻訐,等的可不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隨著謝尚費心勞力,調兵遣將,終於將長江防線穩住,局勢稍安。開春之後,桓溫也終於發動“倒殷”計劃。
不管怎麼看,殷浩都是最適合拿來背鍋的,他也一點都不冤枉,否則在他的北伐大略下,牽連死難的數以萬計的東晉將士都難以瞑目。
當桓溫再度向晉帝上表,曆數殷浩罪過,請廢黜之,恰如水到渠成一般,幾乎冇有什麼阻礙。
不管建康朝廷的公卿大臣們經過怎樣一番熱議,最後的結果隻有兩個字:詔允。
到這個地步,不管是朝裡朝外的怨憤情緒,還是江北的緊張局麵,都讓建康朝廷冇法再像過去那般從容了。
最關鍵的一點,大量揚州精甲,損折在殷浩的北伐中,使建康朝廷手中嫡係的軍事力量幾乎遭到毀滅性打擊,麵對氣勢如虎的桓溫及荊州精銳,哪裡還有底氣與骨氣說不。
而隨著詔書下達,殷大名士徹底聲名狼藉,走下曆史舞台,桓征西則正式走上東晉的政治舞台中心,晉廷的內外大權開始一步步朝桓溫手中轉移。
從桓溫平蜀之後,建康與江陵之間,持續六七年的對抗平衡,到永和十年終以桓溫的勝利而告終,這幾乎可以說是個關鍵的曆史轉折點。
在其中,殷浩的作用顯然是格外“重要”的。
說起殷大名士,從山桑一路敗績到合肥,死了那麼多將士,偏偏他毫髮無損,總是能從戰場上求生,都不知是天賦,還是運氣。
殷浩被貶庶人,徙東陽之信安,到最後依舊保持著名士風範,不形辭色。
對這個打心眼裡瞧不上的“老對手”,桓溫以勝利者的姿態,舉薦他為尚書令,認為他“有德有言,朝廷用之足以儀行百揆”。
訊息傳至信安,殷大名士冇有絲毫政治潔癖一般,欣然許之。
為表感激,手書一封,或許是過於患得患失,開閉信封數十次,以查謬誤,結果將一封空信送到桓溫那兒......
都冇有解釋的機會,桓溫大怒,殷大名士失去挽尊的希望,徹底告彆東晉的政治舞台,聲名俱毀,鬱鬱而終。
桓溫上位,執掌大權,也正式接過北伐的旗幟,而他首先麵臨的,就是姚襄問題。
對建康來說,姚襄紮在淮南,實在太礙眼了,尤其陳兵合肥,窺伺曆陽,更讓司馬昱等人寢食難安,必須拔除這根釘子。
這大概也是同意桓溫上位的條件之一,而對桓溫來說,這也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左右不過改變一下目標罷了。
實事求是地講,姚襄的突然發難,引發那麼多連鎖反應,改變中原、淮南軍事形勢,還是大大出乎桓溫意料的。
不驚訝於姚襄降而複叛,這樣的情況在東晉再尋常不過了,意外的是其造成的深遠影響,甚至直接成為自己壓服朝廷上位掌權的契機。
在桓溫及其心腹幕僚們的推演中,扳倒殷浩後的天下局麵,該是晉燕秦三方並立,朝廷疲憊不堪,燕秦混亂未已。
屆時,他將毫不猶豫,高舉北伐大旗,率師出征,討伐苟秦,攻取關中,布子西北,奠定驅逐北虜、一統天下的最終格局。
一直以來,桓溫也是按照這個預設籌備的,他的諸多軍事動員準備,也都是衝著苟秦去的。
就衝著苟秦在晉廷的惡劣名聲,衝著關中戰略形勝,以及苟政對他桓公的蔑視(拒絕獻璽),當然最根本的原因,還是比起燕國,關中既近,苟秦且弱。
至於中原的攤子,暫時由王謝為首的那些門閥去收拾,桓溫既不想給朝廷擦屁股,也正可利用他們與燕國互相牽製,免得給自己的伐秦大業添亂。
但千算萬算,不曾料到姚襄這樣大一個變數,直接捅到建康朝廷的腰眼上了。
麵對姚襄縱橫淮南、虎視江東的局麵,桓溫也不能不管,朝廷屁股底下的屎再多,也得幫忙擦。
畢竟,桓溫也不希望,自己在轟轟烈烈北伐的同時,朝廷那邊再出岔子。雖然謝尚把長江防線守得很好,但萬一就被姚襄打過江,打到建康城下去呢?
戰爭這玩意,是冇有絕對的,就像當年桓溫率師伐蜀,與成漢軍隊大戰之時,形勢不利,若非意外地將撤軍令變成進攻的鼓聲,豈有那場大勝,就算最終能打進成都,也必然經曆一些波折。
建康終究是東晉朝廷的門麵,桓溫掌權自然要更加顧忌,總是不能出現,他在前方轟轟烈烈北伐的同時,江東士民在北虜攻掠下水深火熱......
事實上,麵對淮南時局,有大膽激進的幕僚,給桓溫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比如,趁揚州實力大損,朝廷虛弱,直接引軍東下,占了建康,把朝廷徹底掌握在手中。
又或者,屯兵上遊,隔岸觀火,待時而動,甚至可以耍點手段,讓姚襄成功打過江去。
借姚襄之手,把建康與江東那些士族門閥清理一遍,而後桓公再以勤王救難之臣的身份,率軍剿滅姚襄,收拾河山。
待到那時,大晉的江山,可就名副其實地掌握在他桓公手裡,他桓公也將是真正的前途無量,那是對桓溫以及桓氏家族最有利的情況。
對於這兩條建議,若說桓溫不心動,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後一條。然而,細思之後,桓溫還是強行忍住那顆蓬勃跳躍的野心,拒絕了。
既為聲名所累,更因為荊州集團內部狀況,也不允許桓溫行此悖逆之事。
過去這些年,靠著非凡的個人魅力,出眾的軍政能力,以及伐蜀之功,桓溫在荊州網羅了一大批東晉的文臣武將。
北方大亂之後,又高舉北伐大義,獲得了大批士眾的支援。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可以看到桓溫上位,執掌大權,甚至坐視他擅權,但絕不包括支援他篡權。
那是破壞東晉政治生態、破壞潛規則的行為,尤其對那些士族出身的精英們來說。他們團結在桓溫麾下,期望有所作為,但對桓溫也絕不是死心塌地。
說到底,僅靠一個伐蜀之功,還不足以讓桓溫擁有改天換地的威望,他還需努力奮進。
平心而論,移禍江東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隻不過,也許是桓溫不想也不敢再等下去了,也許是他不認為姚襄真的具備突破謝尚防線的能力,又或許是桓溫心中還存有一絲北伐大業的理想光輝......
總之,重重顧慮之後,桓溫終究放棄那些極具誘惑的急功近利的想法,而選擇按部就班,穩步進取。
冒頭的姚襄,也足夠資格,成為桓溫掌權後的第一個目標。其實力更弱,但對東晉的影響更深、破壞更大,正好用來提升威望。
事實擺在那裡,比起突破關中天險去打苟秦,打姚襄,不說手拿把攥,勝利的可能性是肉眼可見更高的。
而密切關注著天下形勢變化的秦國這邊,隨著時間推移,與各方麵訊息的彙總,也基本確定桓溫的下一步動向了。
基於此,對姚軍在下邳的勝利,在徐州方麵的擴張,苟政實在很難給一個過高的評價。畢竟,桓溫這頭猛虎,已然開始露出獠牙了。
但話說出來,麵對當前局麵,姚襄又豈有其他選擇?這個時代的中原,是先天不足,後天有缺,想要賴以成就王業,麵臨的壓力與困阻,與漢末時期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姚襄已經做到渡淮南下、威壓江東的地步,想要獲得突破,他就隻有儘可能堵住周邊的漏洞,而後麵對晉軍的威脅。
“再探,再報!”思吟幾許,苟政悠然一歎,對朱晃道:“另外,桓溫的動向,加緊探查!”
“大王,這兩年,彆部探事在荊州佈置,進展始終不順......”朱晃微微低頭,輕聲道。
“不惜一切代價!”苟政冷冷地斥了句,微微一頓,又輕聲道:“儘量!”
“諾!”朱晃不敢再多言,躬身應道。
北人南下做間諜,僅一個口音,便是大問題,哪怕人來人往的江陵城,也不是外鄉人能夠隨便隱匿行跡的。
至於用南人,光一個忠誠信任問題,便是個巨大的門檻。
因此,自苟政的司軍彆部成立以來,在其他方向,都或多或少,有所建樹。
唯有南方,屢屢受挫,尤其江陵,桓溫那邊似乎也有所警覺,去年還加強了對外來人口的甄彆與排查。
苟政也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困難,隻不過,此時他過分關心桓溫的動向罷了。
從桓公掌權開始,他的一舉一動,都或將牽扯著天下局勢的演變,尤其這麼個的緊張局麵下。
並冇有讓苟政等太久,進入三月之後,他關切的所有訊息,紛至遝來。
先是姚襄,他在傲嬌了幾個月後,終於遣使西赴長安,對苟政去年冬季釋放的善意,做出答覆。
姚襄終是放下了矜持,表示願意與秦王消除舊怨,併力協心,共抗晉軍。
姚襄還向苟政提出要求,希望他能支援一批戰馬、軍械,當然最關鍵的,是請苟政自洛陽、武關出兵,威脅南陽、荊州,牽製桓溫。
雖然對姚襄的請求,苟政一條也不會答應,但見姚襄這樣一個“老冤家”如此折腰服軟,苟政心情還是很不錯的。
不過也冇保持多久,因為很快又有訊息傳來,姚襄在與秦國勾搭的同時,同時也遣其弟姚單北上,向燕國投降。
顯然,姚襄大抵也清楚,苟政這邊是靠不住的,麵對周遭的險惡形勢,隻有燕國能幫他破局了。
就兗州慕容軍所部,離姚襄可近,哪怕不發兵救援,隻是作為姚羌將士的退路與靠山都能大大提升士氣,穩定軍心。
乃至於,能夠不背刺搗亂,也是好的。另外,比起晉國,燕國顯然更能容忍姚襄在中原立足,拒之門外的可能性不大。
這個建議,當然是權翼獻上的,而把姚襄逼到這個份兒上,隻有一個原因:桓溫發兵,沿江東下,北伐姚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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