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賭輸一次,萬劫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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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期的合肥,並非什麼雄關堅城。過去二三十年,合肥長期控製在羯趙手中,是趙晉對峙角力的一線,久經戰亂,屢易其手。

不過羯趙的統治核心在河北,對淮南乃至河南並不是太重視,而合肥這樣“邊鄙”地區,實則處於羈縻狀態,其屬趙抑或屬晉,全看合肥或者淮南將臣,是降趙還是歸晉。

這樣的曆史背景下,合肥城自然難以像曹魏時期那般被重點經營,從城池到人口,都已淪落為一個普通城邑。

就在兩年前,廬江太守袁真,還率軍攻破合肥,執其守將,成為東晉北伐的一樁功績。

但不論歲月變遷,時局演變,合肥所處的位置,還是十分要害的。尤其於姚襄而言,據之則虎視江北、拱衛壽春為核心的淮南地區。

於晉國,為保護江北僑州郡縣,屏障江東。當初晉國內亂不已,動盪不斷,且羯趙強盛,隻能縮首忍耐。

北方一亂,第一件事便是將淮南控製在手裡,再圖徐豫。也就是姚襄南下,踩在東晉肺管子上了,但凡他撤回淮北,晉國這邊都未必如此急切將他列為北伐目標。

而時局至此,兩軍陳兵淮南,大勢鋪開,在雙方不約而同的謀算之下,合肥再度成為破局之關鍵。

事實上,僅靠姚軍占領後的一些加固修繕,再加上萬餘戰力參差不齊的姚蘭所部,若桓溫大軍北上,全力施為,合肥是未必擋得住的,這畢竟不是什麼天險要塞。

隻是,既然擬定了將計就計的策略,桓溫總是要嘗試一番,看能否將姚襄賺入彀中,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麻煩。

至於如何將姚襄引誘南下,就十分考驗水平了,必須的露出破綻,否則難讓姚襄上套,分寸又不能太過,否則容易引起懷疑。

而一切花招,都不如連續的血戰,以及滿地的屍骨,更具說服力......

暮春三月,陽光和煦,清波盪漾,巢湖澤地,風光秀麗,萬物豐茂,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不過,這世界的美好,顯然與合肥無關。距離桓溫北上合肥,已然半個月過去了,連軍帶民,六萬餘眾,輪番向合肥城垣發起衝擊。

姚蘭無疑是姚羌集團排得上號的大將,性格堅韌,作風果敢。對於被當作誘餌,他早有覺悟,對晉軍之圍攻,也有準備。

但真正麵臨晉軍的進攻,那巨大的壓力,也讓他如負重巒。聞名不如見麵,以往隻聽說桓溫與上遊晉軍的威名,但難免覺得言過其實。

也隻有真正體驗過,方纔明白,荊州晉軍,與此前他們對付的晉軍,有著質一般的懸殊。

肉眼可見的裝備訓練,軍紀指揮,則從戰鼓聲響起的那一刻,就讓姚蘭感受到了。

不管怎麼說,合肥也是一座城,姚軍也是居高臨下,堅壁而守,但竟然被晉軍壓著打......

當然了,出現這樣的局麵,除了雙方兵卒的素質察覺,也跟桓溫這邊的充分準備有關。

晉軍,尤其是荊州軍各部,披甲率極高,配備弓弩數量極多,還有雲車、床弩等攻城利器,這自然減輕了晉軍的傷亡率。

與之相比,城內的姚軍裝備可就寒酸了,晉軍隻用了三日填坑、壘土,三日試探進攻,緊跟著便已能登城作戰了。

也就是姚蘭親冒矢石,上城指揮,激勵士氣,方纔打退晉軍的進攻。否則,或許用不了十日,合肥已然陷落。

夕陽西下,天際為層層雲霞鋪滿,絢麗的霞光下的合肥城外,鳴金聲起,在軍官們的指揮帶領下,攻了半日的晉軍軍民,如潮水般撤回大營。

留下的,是滿地的屍體,以及那座滿目瘡痍、搖搖欲墜的城池......

濃重的血腥味,不斷擴散,隔著數裡地都彷彿能嗅到。數丈高的將台上,桓溫迎風而立,合肥城下的情形,儘收眼底,春日的生機與戰爭的肅殺置於同一畫麵下,顯得格外割裂。

將士相互扶持,陸續還營,桓溫望瞭望遠處的城頭,方纔嚴肅地問身邊的郗超:“我軍死傷多少?”

郗超稍加會議,乾練地拱手應道:“回明公,不算今日傷亡,亡一千二百五十八人,傷兩千三百六十人,其中重傷六百六十七人!”

“都是我大晉好兒郎啊!”桓溫微微一歎,吩咐道:“待戰後,一應軍民屍身,要好生收斂下葬,其家人,皆需撫卹!”

“諾!”郗超當即拜道,麵露讚歎:“明公仁德如此,將士敢不效死儘力?”

對此,桓溫看起來並冇有多少觸動,又道:“三千餘眾傷亡,也該差不多了......傳令下去,明日停止攻城,讓各營將士安心休整!”

隻是抬眼北望,視線越過合肥,彷彿能望見兩百多裡外的壽春,嘴裡喃喃道:“合肥已是危在旦夕,姚襄小兒卻也忍得,他當作何選擇?”

需要指明的是,荊州軍隊雖然也參與攻城,但更多隻作為中堅骨乾,真正作為攻城主力的,還是下遊晉軍以及征召的江北僑民。

桓大將軍可捨不得,將他的精銳力量,用在攻城這種收益低下的戰鬥中。而比起城下的傷亡,桓溫真正在意的,顯然是姚襄主力的動向。

而聽其自語,郗超想了想,說道:“倘若姚逆不受誘惑,或者心生膽怯,不敢南進,明公該當如何?”

“姚襄小兒既屯精兵於合肥,豈能輕易捨棄?他隻是在尋覓時機罷了!”桓溫語氣自信而肯定,微微一頓,又道:

“果如景興所言,那便拿下合肥,進軍壽春即可。或許,姚襄小兒膽氣一壯,將壽春當去歲山桑之戰那般處置......”

聞言,郗超張了張嘴,終究冇有老調重談。目下晉軍,至少處於知己而半知彼的狀態。

雖然桓溫在努力營造兵疲銳喪的假象,但郗超可清楚,大部分荊州軍主力,可是在養精蓄銳。一旦姚襄判斷失誤,率羌軍來攻,其必敗!

夜幕降臨,晉營之中星火點點,桓溫親自巡視各營,撫慰士卒,方回帥帳,便收到一則訊息:又有賊騎,自合肥殺出,一路北去......

“這是第幾批求援使者了?”桓溫玩味一笑,扭頭問郗超道。

“回明公,第四批,且間隔隻有一日!”郗超說道。

桓溫冇有多作評價,隻是很快,悠然的笑聲響起在帳中......

合肥刀光劍影、矢石紛飛,北麵的壽春也一點都不輕鬆,姚襄早早便將手中能夠調動的精銳力量集結起來,待命出征。

這一等,便是近二十日,以姚襄過去好勝急躁的脾性,能夠忍到現在,已是殊為難得。除了遣騎兵,將由鄧遐所率那支遊弋破壞於肥水東畔的晉騎擊退,冇有任何擅動。

那雙幾乎眥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合肥城外,盯著桓溫大軍。籌謀多時,就等著晉軍露出破綻,而後發起致命一擊。

不過,桓溫還有耐心,而姚襄的耐性,卻在各種不利的訊息下,消磨殆儘了。

壽春,衙堂內,姚軍的高級將佐們齊聚一堂。

強行擠出點笑容,安撫住涕泗橫流,北來求援的信使,讓親兵引其下堂休息。

轉臉,姚襄便沉著臉說道:“姚蘭支援不住了!晉軍銳氣已喪,可以出擊了!”

此言落,堂間頓時一片請戰之聲,不論如何,姚軍的士氣,姚襄還是維持得不錯的。

山桑之戰,給姚襄及其部下,帶來了強烈的對晉作戰自信心。而今,他們的兵力裝備,比之山桑更為強大,而晉軍規模反而更小,且受挫於合肥,自然冇有不敢進擊的道理。

即便桓溫聲名在外,但冇碰過,誰強誰弱,誰死誰生,猶未可知。更何況,有姚蘭堅守在那裡,裡應外合,勝算極大!

滿堂出擊聲中,姚萇麵色沉凝,似有憂慮,唯有長史王亮,略帶遲疑地表示道:“大都督,是否再等一等?”

“再等,合肥就失陷了!”姚襄氣憤道:“晉軍久攻不下,兵疲力竭,姚蘭他們用血肉,爭取的戰機,如若坐失,失不再來!”

這算哪門子戰機,王亮很想這麼說,但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氣,道:“如若晉軍有詐......”

“我們拖不起了!”冇讓王亮說完,姚襄沉聲道。

糧草不足,打仗就冇有底氣,而桓溫遣騎兵,破壞莊稼的做法,則讓姚襄深刻意識到,他冇法與晉軍久耗。

想要破局,隻有一條路,擊破晉軍,就像去年冬季一般,用手中的刀劍,拚出一片新天地,讓姚氏部眾,沐浴在江淮的溫暖陽光之下。

王亮還是一個有見識的人,對姚襄考量他也能表示理解,但對其策略,卻不是很認可。

他是建議示敵以弱,即便要設法破敵,最好將戰場設置在壽春,而非孤危之城合肥。

但是,晉軍的動作太快,姚襄又稍微遲疑了些,更想著禦敵於“國門”之外,致使局麵淪落到如今這般不利局麵,淪落到又要浴血爭爭勝、搏命求生的地步。

見王亮沉吟,姚襄盯著他,道:“去歲山桑之時,長史力主出擊,毫無怯色,而今不過半載,何以如此猶豫?

桓溫固然聲名在外,然還不至於使我將士,喪失出擊之膽氣!”

聽姚襄這麼說,王亮心中暗歎,挽回不了了,姚襄已經把自己徹底架上去了。

他這樣愛惜顏麵,不敢被人小覷的人,話說到這個份上,足顯心誌堅決。

果然,姚襄緊跟著環視一圈,起身拔劍,倒插在堂案上:“吾意已決,明日起兵,南下合肥,與晉軍決戰!”

“誓死追隨大都督!”一乾將校,齊聲拜道,聲勢卻也強大。

翌日清晨,饗礪士卒之後,隨著姚襄一聲令下,早已整備停當的姚軍將士,出擊南下。

此番出擊,壽春不說空城而出,也差不多了,一萬五千步騎,姚襄把在淮南的老本都帶上了,嘴上雖然豪情無畏,但對桓溫,豈能毫無忌憚。

壽春城外,在姚羌大軍涉渡肥水之時,奉命留守的姚萇,躬身長拜,鄭重道:“兄長,此去務必當心!”

姚萇並未將他心中隱憂表露出來,姚襄豈能毫無察覺,將他扶起,哈哈大笑:“景茂勿憂,安守壽春,等我報捷訊息!”

言罷,轉身上馬,在姚萇、王亮的注視下,在親兵扈從中,揚鞭策馬而去,很快融入渡河的姚軍將士之中。

北段肥水奪路入淮,而南去的姚軍,聲勢甚是浩大,卻多少帶有幾分悲壯與淒涼。

平心而論,姚襄並非毫無顧慮,也不是冇有任何懷疑,隻是綜合考量之後,他還是決定賭一把。

此番南下,萬一獲勝,他們將不隻在淮南站穩腳跟,打過長江去,也將不再是夢想。桓溫都敗了,江東一乾鼠輩,還有誰能擋他。

當然,若是賭輸了,自是萬劫不複。

隻是,過去幾年,姚襄勝過敗過,輝煌過,也狼狽過,但從冇有怯懦、放棄過,也從未喪失冒險一搏的勇氣!

懷著巨大的勇氣與強大的信心南下,但姚襄並未大意,也廣撒斥候,刺探晉軍敵情。

而得出的結果則是,一切如常,晉軍在連日的攻城受挫下,的確已經疲憊了,已經兩日不曾出擊。

甚至開始收容屍體,轉運傷兵,往大營補充糧草、軍械,一切動作都冇瞞過刺探,一切跡象也在表明,晉軍攻不動了,正在補充恢複。

姚襄盯著晉軍的同時,桓溫也悄然關注著姚軍的動向,雖然在騎兵與斥候戰中,晉軍處於下風,但距離把桓溫變成瞎子,還遠的很,很多表象,隻是偽裝出來罷了。

尤其,桓溫還遣輕舟自肥水溯流而上,隱於水蕩,姚軍的動向,正被這些輕舟諜船,順流而下,雖經週轉,還是比較有效率地傳至桓溫手中。

而確認姚襄南下及其進展之後,桓溫哈哈大笑:“姚襄小兒,終入套也!”

緊跟著,桓溫召集營中眾將,安排計劃,一場針對姚襄主力的大網,也隨之張開。

四月初一,姚襄領軍兵至合肥以北三十裡外,聞訊,早已準備好的桓溫,並冇有守在大營坐等。

他選擇主動出擊,親自率領三萬晉軍北上列陣,迎擊姚襄。至於其他晉軍,除留下少部分監視合肥城內的姚蘭,悉數化為伏兵,隱於周遭。

桓溫倒也冇有搞出十麵埋伏的陣仗,但五路出擊,也足夠讓姚襄喝一壺的了。而最為關鍵的,毫無疑問是桓溫親自督戰的中軍。

當姚襄收到訊息之時,他還在籌劃突擊,姚軍也還在休整。麵對北上的桓溫大軍,姚襄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但危急之間,他隻有下令列隊,整備迎敵。

南下之後的姚襄,並冇有退路,退則必敗,戰則還有一絲勝利的可能。

然而,正麵對決,連士氣都在突變局勢下落於下風的姚軍,如何能是桓溫的對手?

姚襄,一戰大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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