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君臣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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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晉軍此次北伐來勢洶洶,但打心裡,苟政並不是太畏懼,就當前之晉國,苟政真正忌憚的,隻剩桓溫了。

而就算是對桓溫,苟政也無畏懼可言,遑論區區殷浩。主持北伐這幾年,殷浩的虛實,已然完全暴露在有識之士眼中,他生生將他“無雙國士”的逼格給打落凡塵。

不過,戰爭從來不同兒戲,殷浩再無能,那也是七萬晉軍,其中不乏從揚州帶出來的精甲。

因此,可以從容拒敵,但絕不可掉以輕心,這個時代,戰爭的容錯率實在太低了,什麼結果都有可能發生。

而殷浩北伐,對苟政最直接的影響,便是讓他停下西巡的腳步,止步於臨渭,這場數年方一次的巡視,最終隻完成了一半。

苟政本是有許多想法的,除了招降納叛,會盟諸部,穩固西陲,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打算就秦州秦軍的軍事戍防及軍力配置,進行一次調整,目標重點在秦州中軍上。

簡單地講,苟政覺得秦州的中軍數量太多了,先登、銳騎、歸義三營,且都是老資格、戰力強、功績高的苟氏精銳。

雖然中軍外戍,乃是長安控製地方、加強戰略要地的軍事戍防政策,但如此紮堆於隴南,還是過於集中了。

隨著時間推移,苟政此前設置的內外之彆、中外之分,也顯得模糊了,強化“中軍”的屬性,也是勢在必行。

同時,秦州方麵則還有一個相當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按照此前長安對秦國中軍各營的編練法,每個營官兵規模控製在兩千人。

而秦州的三個營,加起來足有上萬,尤其是銳騎營,更擴充了一倍不止。

當然,這點問題,在當今天下任何一支軍隊中都不是什麼大事,秦軍的特殊之處在於,這些中軍名額是直接且深入地與官兵的地位、待遇掛鉤。

到正統元年冬,隨著大司馬府的竭力推動,秦國十五營中軍,已然按照現有名冊,進行明確的田土、佃丁及其他雜項授賞。

至於苟雄這邊,當然不是為了與長安對抗,在他看來,隻是不想“拋棄”那些從征從戍多年的老弟兄,再加上秦州特殊、複雜且嚴峻的鎮戍形勢,需要一支足夠強大的精兵,以震懾諸部各族。

在這方麵,苟雄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擴編”的那些中軍將士,不記錄在長安的名冊之上,而在秦州搞了一個“隱冊”。

至於待遇,除了勳位之外,一切朝中軍看齊,田土、丁口、財產、女人,就地想辦法。而偌大的秦州,加上這幾年的擴張成果,足以支援苟雄的這項舉措。

雖屬於“隱兵”,但待遇怎麼也比設置在秦州各郡的那些屯防兵要好......

而苟雄的這些考量與做法,顯然是欠妥的,站在苟政與長安的立場,就更需仔細審量了。

然而,想要動一動秦州中軍,把那些“隱兵”給挖出來,又絕對是一件敏感的事情。

具體怎麼操作,苟政也一直在斟酌盤算,衡量利弊,同時也心存猶豫,在臨渭待了數日,始終不曾敞開心扉與苟雄交流。

殷浩的北伐,倒給了苟政一個暫時擱置此事的理由,就算要調整隴西軍事,也是之後的事,至少要等到一個穩定的外部環境契機......

一行輕騎,頂風冒寒,沿著渭河穀道東馳,直奔長安。兼程之中,苟政在心中琢磨著各種攸關秦**政形勢發展的想法。

其中一個念頭,不住在腦海中盤旋,直接對秦州軍事進行整頓,難免引發不愉與混亂,但藉助此番晉軍來襲,調秦州兵馬東援,屆時......

便於操作,不易引起反彈,有搞頭!

返京的速度很快,隻三日的功夫,已至武功縣。不過,哪怕一人雙馬換乘,到這裡也瀕臨極限,不論人馬,都需歇息。

所幸,縣令已然佈置營宿,備好一應接待食物、熱水及柴火,後勤到位,倒讓急歸長安的王駕隊伍少受幾分折磨。

然而,天氣雖然還未至酷寒,但對這樣高強度的趕路疾行,增加的痛苦折磨不是一星半點,對旅者的身體也實在是一項嚴峻的考驗。

如王墮、程憲等隨行臣僚,都不得不掉隊後方。

至於始終伴駕護衛的,不論侍臣抑或榆林,都麵帶凍瘡,就是苟政自己,髀肉也在時隔多年之後被磨破......

呼嘯的冬風中,夜幕再度降臨,轉眼間便將渭河平原上空最後一絲光芒吞冇。暮色籠罩之下,行營內燃起點點燈火,給寒夜帶來絲絲微薄的溫暖與光亮。

營地內森嚴而安靜,除巡邏守備,大部分羽林將士,都在進食之後裹甲休息,抓緊時間恢複精神與體力。

至於秦王苟政,他可冇有羽林們的“福分”,路途已然夠折磨,但他還需打起精神,為秦國的軍國大事、生死存亡而殫精竭慮。

王帳內,一堆篝火緩緩燃燒著,火上架著半隻羊,溫火炙烤之下,已然變得焦黃,連英傑正一副利落打扮忙活著,雖然冇有豐富的調料,但那純粹的肉香已足以勾人食慾。

簾門撩開,帳外的冷空氣立刻急不可耐的鑽了進來,隨即入內的,乃是聯袂而來的王猛與薛強。

二人作為隨駕大臣,雖未掉隊,但同樣吃足了苦頭,麵上帶著風霜與疲憊。

見到設席於篝火邊,正盤腿而坐的苟政,一齊拜道:“拜見大王!”

“二位免禮!坐!”苟政指著已經烤熟的羊肉,衝二人笑道:“天寒路遙急行,讓二位受苦了!武功令送來幾隻肥羊,孤不思不能獨享......”

又瞟了眼連英傑,苟政輕笑道:“彆看連英傑樣貌粗魯,這廝烤羊的手藝,可是爐火純青!”

聞言,王猛與薛強對視一眼,微笑著向苟政拜道:“看來,今夜臣二人有口福了!”

王猛並不客氣,很自然地坐下,薛強則緊跟著坐到另外一邊。

在連英傑的操刀下,半隻烤羊很快被切分開來,置於三個餐盤上,香氣伴著熱氣蒸騰而上,身上的寒意都彷彿驅散幾分。

“退下吧!”苟政擺擺手。

“諾!”

“剛熱好的羊奶,我們三人,這便就著羊肉,一起享用吧!”麵帶笑容,苟政親自給二人倒上熱奶,說道。

“多謝大王!”

看著王薛二人,苟政心中也不禁生出些感慨,如今的秦國積累了一些人才,但每到緊要之時,能夠商討運籌的,也隻有那寥寥幾人了。

王猛與薛強,顯然在那“寥寥幾人”的行列。

而苟政找這二人前來,自然不單單為請吃一頓羊肉,招呼著二人品嚐幾口之後,苟政活動了幾下發酸的腰背,以一種調侃的語氣說道:

“戰場上勝負如何暫且不論,殷浩此來,至少已經讓孤疲於奔命了!”

聽苟政這麼說,王、薛二人同時放下餐刀與羊肉,看著苟政。見狀,苟政趕忙表示道:“二位不必拘束,我們邊吃邊聊!”

在苟政的控場之下,君臣夜話終以一種放鬆的氛圍展開。

“大王還在為北伐晉軍憂心?”王猛嚥下一塊肉,喝口熱奶,直接問道。

苟政點點頭,又搖搖頭,看著二人,苟政擰巴的表情中,帶著少許古怪,悠悠說道:“殷浩不足慮,孤疑慮的是,接下來這一仗,要打到何等程度......”

“先搞清楚戰爭目標,而後再考慮如何打的問題!”苟政這麼說道。

聞之,王薛二人皆若有所思。薛強看向苟政,輕聲道:“大王此言,可有些莫測高深!”

與薛強對視一眼,苟政麵露追憶之色,說道:“威明可還記得當初你我二人榻上問對?”

薛強想了想,腦子裡很快浮現出當年初入長安與苟政就天下局勢發展推演的場景......

“大王擔心桓溫?”薛強問道。

“這些年晉廷局勢之演變,越發向威明當初推測那般發展,桓殷之爭也的確日益激烈!”掃視二人,苟政抬指說道:

“這兩年,我們也一直判斷,在逼迫建康朝廷服軟,全取晉朝內外大權之前,桓溫不會貿然進兵。

但是,我們也不得不考慮,倘若桓溫幡然醒悟,趁機發兵,配合殷浩,來犯關中......”

“當然,以桓殷二人之不睦,即便同時舉兵,孤依然不懼,仍可聚兵拒敵,逐個擊破!但,若燕國此時趁機來攻,形勢必危!”

苟政說著,表情變得嚴肅,更有幾分沉重:“這一年來,關中屢發晉諜案件,殷浩亂秦意圖昭著,他這一動,難保冇有宵小作祟!

因此,我們不可能集中全部力量,去對抗關東來犯之敵......”

隨著苟政的訴說,王猛與薛強都陷入沉思,神情鄭重極了。

不過,隻一會兒,薛強率先稟道:“大王所慮,不無道理!然臣仍持此前意見,殷浩不敗,桓溫不進!

自趙末以來,桓溫已然按捺數載,當初北方紛亂之時,尚不進取,徒與殷浩爭權。

而今北方燕、秦並立,局勢漸明,若貿然來攻我關中,則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具備,以桓溫之精明,斷不可為!”

“威明所言甚是!”王猛發言,讚同薛強的意見,對苟政道:“北伐若成,則仍然受製於殷浩與建康,若敗,於其聲望亦有損,此非桓公所為!

殷浩連年北伐,有薄勞,無大功,損兵折將,靡費重大。此番北伐,更有儘力一搏之態,其若北進洛陽,我必舉兵破之。

當此之時,於桓溫而言,坐觀殷浩與我軍鏖鬥,待其勢消敗績,再攜荊州士眾之盛,逼迫建康,攫取大權......”

聽二人見解,苟政也點點頭,麵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一副認可的樣子。

也順著二人思路往下說道:“依二位所言,那麼此番對晉軍,我們就不能窮追猛打了!否則,打垮了殷浩,得便宜的,便是桓溫了......”

“確是這般道理!”聞言,薛強想了想,頷首道:“桓溫若掌晉廷大權,對我大秦之威脅,絕非殷浩可比!”

王猛也說道:“桓溫得勢,其必興兵北伐,否則同樣難以服眾!”

如今,對於桓溫與殷浩,江陵與建康,北伐已然成為一個沉重的政治包袱。不論哪方得勢掌權,都需要通過北伐來實現政治目標。

尤其是桓溫,他喊了這麼些年北伐,又在大肆聚集所督八州士眾資貨,已經把自己架上去了,輕易下不來台。

他若取代殷浩,聲勢必然更加強大,而除了北伐,冇有其他辦法,去壓製那些注視的目光、反對的聲音,甚至更進一步,觸及最高的權勢與地位......

因此,對秦國來說,維持當前晉廷的軍政格局,是最為有利的。隻不過,不管是殷浩還是桓溫,甚至如司馬昱等晉臣,都不會如他這個“叛賊”之願。

“孤並不願與殷浩為難,然其興師來犯,戰場之上,生死難料,難道還能留手嗎?”苟政歎了口氣,搖頭道,那表情竟然帶著一抹唏噓。

見狀,薛強沉聲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當此之時,唯有多做預設準備,考慮周全,其後順勢而為!

隻要關河在握,境內安定,不論殷浩、桓溫抑或燕國,都難動搖秦國!”

“隻能如此了!”苟政輕舒一口氣,飲了口奶,不由怨憤道:“這個殷浩,好好當他的名士,安生在建康享福不好嗎?

非要北上,自取其辱,刀劍豈是他能玩得動的?”

聽苟政這麼說,王猛從思吟中回神,發紅的麵孔上透著一絲疑思,斟酌向苟政說道:“大王,殷浩實不足慮,以臣之見,他甚至連洛陽都未必能打到!”

迎著苟政投來的目光,王猛說道:“大王難道忘記姚襄了?”

“孤怎會忘?”苟政搖搖頭,輕笑道:“此前所施離間之策,固然有些效果,難道孤還能寄希望於姚襄——”

說著說著,苟政聲音戛然而止,低頭沉吟,眉頭緊鎖。

見苟政這副模樣,王猛語調輕鬆道:“據此前訊息,殷浩與姚襄之間,早已是離心離德,衝突日劇。

殷浩如欲北伐洛陽,最便利的路線,當西走許昌。然他卻以姚襄為先鋒,走譙城,或許隻是欲以大軍迫姚襄進擊。

然而,姚襄當作何想法?”

王猛訴說間,苟政頭腦瘋狂轉動著,努力地抓取著一些碎在大腦深處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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