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決定性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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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殷浩的急行軍令下,北伐晉軍各部,不得不加快腳步提速,作為先頭部隊的兗州督護何融所部,更達到日行五十裡的程度。

但顯然,不是所有部隊,都能保持這麼高的進兵效率,彆說大冬天的,就是平日裡也不行。

再加上,很有些晉軍部曲,暗懷不滿,哪怕有殷浩盯著,磨洋工,拖慢速度的部曲,比比皆是。

如此情況,導致的結果便是,從龍亢出發時,還算緊密的隊伍,在三日之後,各部與各部之間,迅速拉開。

前鋒何融所部,與落在後邊的輜重部隊,差了上百裡......

山桑縣東南,當何融所率三千前鋒,以猛虎下山之勢,突入早已空虛的山桑縣城時,在城郊,一雙銳利的雙眼,正死死地盯著晉軍的行動,眼神中釋放著危險的光芒。

一道看不出任何特殊之處的平緩土坡上,數十羌騎戒備於周遭,姚襄策馬立於高處,望著早已走出視野範圍的晉軍。

身邊一文一武陪同著,長史王亮,以及從秦國那邊贖回的姚萇。

噴著白汽的馬首前,一名斥候軍官,已然將最新探得晉軍動向彙報完,北風嗚嗚作響,撩動著盔纓,也從姚襄那張略帶笑意麪龐上刮過。

從決定反晉以來,這是姚襄第一次露出笑容,振奮之中帶著一抹釋然,還有一絲愉悅。這些美妙的情緒,自然是殷浩與晉軍帶來的。

“原本,我還為晉軍勢大而憂心,如今看來,卻是高看殷浩了!這所謂的名士衣冠,虛有其表啊!”興奮振動臂膀,姚襄虎目之中迸發出自信的色彩,以一種肯定的口吻對身邊的姚萇、王亮道:“我必破殷浩!”

在姚襄對晉的作戰籌謀中,其擬定的核心戰術,隻在八個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姚襄所部此前所有的舉措,都是圍繞著這個戰術思想而展開。

便是如此,對能否擊敗殷浩,姚襄心中仍舊抱有一絲忐忑。畢竟,敵眾我寡,敵強我弱,這是不爭的事實。

但是,隨著各種晉軍敵情陸續傳來,尤其此時,他親率數十輕騎前來偵查,進一步摸清晉軍的進兵佈置。

所有的忐忑與疑慮都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自信與確定,此時此刻,一種無比強烈的衝動,正在他的胸膛跳躍著......

在姚襄眼中,此時的北伐晉軍,可以說處處都是破綻,拉長到上百裡的晉軍進兵隊伍,也意味著羌軍有著上百裡寬的活動範圍,任其攻掠。

“殷浩如此進軍法,顯然無備,小視於我軍!”寒風侵襲下,王亮不禁咳嗽了幾聲,不過嘴角同樣帶著少許笑意。

“若非如此,我要破晉,恐怕要費不少代價!”姚襄這麼說道。

注意到王亮麵頰上那異樣的紅潤,不由關切道:“長史身體如何?若有恙,且先回營休養!”

當初洛陽大戰,王亮身負重傷被救回,經過診治,雖保下性命,但也落下了病根。此番,事發於冬季,強撐病體,跟著奔波軍旅,既辛苦,更危險。

對王亮,姚襄始終視為最看重的謀士,最親密的知己。至於王亮養兵期間,地位上升至首席謀士的權翼,在其病好之後,不免被疏遠了些。

當然,根本原因還在於,王亮無條件追隨、支援姚襄的決策。比如此番反晉,權翼幾乎把“反對”二字寫在臉上,那釋放的疑慮,讓姚襄十分不悅。

在姚襄看來,權翼太軟了,畏首畏尾,此前獻謀,不是讓他忍,就是讓他韜晦,大感憋屈。

因此,當姚襄率領羌軍精兵南下尋求破晉機會之時,權翼則被留在了譙城,主持率眾遷移的疑兵之計。

此時,聽著姚襄關心的話語,王亮心下感動,輕輕搖頭道:“多謝明公關懷,隻是舊疾,無大礙,足可支撐觀明公大破晉軍!”

“哈哈!”王亮的這份豪情,讓姚襄大笑兩聲,轉眼即肅然道:“先生且靜觀我破敵!”

“兄長意欲從何處發起進攻?”姚萇開口了,輕聲問道,語氣很平靜,目光也帶有幾分陰沉。

自在秦國的戰俘營與礦山走過一遭後,姚萇便是如此,內斂更似從前,但意誌更加堅定,見識也更果決,極受姚襄看重。

聞問,姚襄並未直接回答,稍加思索之後,問斥候軍官:“何融之後,是晉軍哪部?人數幾何?”

軍官稟道:“稟將軍,觀旗號,該是戴施、魏憬兩部,兵力約在萬人上下!”

“殷浩中軍何在?”姚襄又問。

軍官:“殷浩中軍三萬餘眾在戴、魏之後,距兩部三十餘裡!”

“晉軍兵眾,我軍兵寡,如欲破敵,唯有集中兵力,破其一部,而後席捲全域性!”略作思忖,姚襄說道:

“何融所部精甲雖多,然其兵寡,不足為慮!眼下唯一的問題,我們是先破戴施、魏憬兩部,還是繞行南下,直擊殷浩中軍?”

對此,王亮冷靜地分析道:“戴施英勇,魏憬庸碌,雖二者合兵,破之容易,然北邊戰起,必定引起殷浩警惕,使其有備,難以擴大戰果!

若直取殷浩,戰而勝之,則晉軍必然全域性崩潰,明公可獲全勝,然其三萬餘眾,如不能速破,一旦戰事焦灼,前後晉軍趕來援應,我軍必將陷入危險!

其中利弊,全憑明公衡量!”

聞言,姚襄英偉的麵目上,露出明顯的思慮之色,瞥了眼眼神漠然的姚萇,問道:“景茂,你以為如何?”

對此,姚萇眼皮子也不眨一下,振臂向前,語氣堅定道:“兄長此番舉兵,本就是以弱敵強,以小搏大,可謂危中謀勝,死中求生。

既如此,自當謀取全勝,儘可能殺傷晉軍,收取俘虜、兵甲、輜需,最好將殷浩留下!

若破晉軍一部,或許仍能迫其後撤,然若讓殷浩率眾退回淮南,那麼兄長又將陷入與晉軍無儘的糾纏之中,我軍的形勢,仍未改善,相反將麵臨晉軍的反撲與報複!

此番殷浩全師而來,若將北上晉軍全部留下,那江北之地,將任由兄長攻略,士民財貨,將任由我將士收取。

兄長舉全族全軍之力,反晉自立,若隻為圖謀破晉軍一部,恕小弟直言,不值得!”

姚萇這番話,表明的態度十分明顯,而姚襄也被說得意動不已。

姚襄本是個驕傲的人,掃了眼姚萇,連這個弟弟都有如此豪情,他豈能落後。

何況,心中本就積著憤怒與恥辱,隻有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方能洗刷。

也如姚萇所言,舉全族全軍的前途命運拚搏,要搏就要搏一個大的,否則白冒了這麼大風險。

仰麵望瞭望天色,異常暗淡,看不清天日方位,從那再度向岡上羌騎們席捲而來的徹骨寒意,可以初步判斷,日頭已經不早。

深吸一口涼氣,姚襄調轉馬頭,大喝一聲:“走,繞行向南,我們去‘迎一迎’殷浩!”

一行數十騎,撞破冬日的冷寂,快速離開,迅速消失在遠處寒霧之中。

當最後一絲求穩的念頭被掐滅之時,姚襄腦海中又忽然浮現出權翼此前的一些見解。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他與麾下部眾,究竟何去何從。

實事求是地說,決定反晉,姚襄更多出於一種憤怒、不滿,是對殷浩猜忌、逼迫的反擊,當然還有那種根深蒂固的割據思想在作祟。

但哪怕已經籌謀起對晉軍的戰爭了,姚襄依舊冇有完全想好,戰勝抑或戰敗之後,將何去何從。

姚氏以及依附姚氏的部眾士民們,未來的前途落點,又將在何處?經過這些年從河北到中原的輾轉與碰壁,每思及此,姚襄甚至都有些迷茫。

不過,在即將發起對晉軍進攻的前夕,姚襄在堅定信唸的同時,忽然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一個明確的目標:

效魏武之故事,占據中原,稱王稱霸!

仰人鼻息,終究不是他姚襄的性格,還得靠自己!

中原的位置雖然差了點,既四麵為敵,也可四麵出擊,若能將兗豫青徐淮揚等地整合,北禦燕國,南討晉室,未必不能支援下去......

抱著這樣的決心與目標回到營地,召集軍中將領開戰前動員會議時,姚襄展現出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進取精神。

......

寒夜中,北風蕭索,密集的氈帳與棚寮,佈置在一片窪地之中,三麵隆起的土梁,遮擋了不少冬風的侵襲,讓隱伏於此的姚軍將士稍微好過那麼一點。

隨姚襄南下的一萬三千餘精悍步騎,已然秘密隱伏於此多日。為了不引起殷浩懷疑,營壘佈置地很遠,讓開大路足有四十餘裡。

周遭零星的村落,被姚襄下令全部清除,全軍靜默,除了外派的侯騎,全部禁止出入。

而熬了這麼些時日,羌軍將士們的苦日子,似乎終於要到頭了。對許多姚軍將士來說,他們寧願在戰場上拚殺,也不願這樣冇日冇夜地喝著西北風等待......

幾盞燈火散發著明亮的光芒,將黑暗驅散,寬敞的大帳,被幾十名羌軍將校、首領擠滿,眾人矚目之下,姚襄滿臉威嚴,氣勢凝練,坐於帥位。

環視一圈,姚襄拍案,肅聲道:“晉軍進逼形勢,已然講明,破敵良機已至,我意已決,全軍出擊,直取殷浩!”

“晉軍雖有七萬之眾,然殷浩中軍隻有三萬,且其無備,不料我軍已潛行南下,埋伏於此。

晉軍急行疲憊,怨聲載道,我軍以逸待勞,知己知彼,實無不勝之理!

因而,此戰我軍必勝,殷浩必敗!”姚襄振奮著說道。

其言落,在一乾姚氏將領的帶領下,一眾姚軍將領,紛紛振臂,表示願聽調遣。而緊跟著,姚襄直接開始調兵遣將。

“姚蘭、姚萇!”

“在!”

“明晨,你二人各領兩千部騎,為我前驅,潛行到殷浩中軍之側,觀察敵情,等候命令。注意隱蔽,勿要為晉軍斥候察覺!”

“諾!”姚蘭、姚萇二人,立刻起身奉令。

“我自領七千中軍,隨後出發!”掃視一圈,姚襄又看向長兄姚益:“大兄率所部兩千卒,繞行至北側,與我相互掩應,監視戴施、魏憬所部,倘若南下援應,不惜一切代價,攔住他們!”

“諾!”姚益起身奉令,聲音不大,但氣勢十足,態度極其堅決:“景國放心,除非踏過我的屍骨,北部晉軍不會有一兵一卒,南下影響你破敵!”

姚益頗具長者之風,在姚襄統帥族部的過程中,貢獻、幫襯頗多,受其敬重,更受其信賴。

鄭重地朝姚益點點頭,以示拜托,而後再看向帳中眾將,那一張張肅重的麵孔映入眼簾,顯然士氣雖被鼓動起來了,但並不如嘴上表現那般輕鬆。

看著眾人,姚襄稍加思量,起身,緩慢踱至帳中,而後一扭身,昂首高聲道:“諸位,自趙末以來,我們輾轉河北、中原,多處碰壁,屢經挫折,不論敵人多強大,我們始終不曾被打倒!

幸得諸位兄弟、將士支援,方得重整旗鼓!然過去的恥辱,我常記心中,時時思之,則必有雪恥之心。

晉室視我為夷狄禽獸,殷浩屢屢辱我,欲驅我為走狗,今日舉兵破晉,實忍無可忍,亦為我將士雪恥正名!

諸位當知,此役之後,整箇中原,便將是我們的!淮揚之人口、財貨,將任由我將士享用!”

“願隨將軍破晉!”隨著姚襄一番鼓動,帳中很快響起了整齊的呼聲,就像宣誓一般。

“聽令!”姚襄再回主位,做出最後的安排:“全軍將士,今夜枕戈待旦,明晨寅時造飯進食,卯時出發,捨棄一切輜重,隻攜帶必要武器,輕裝疾進!

從此出發,距離殷浩紮營處五十餘裡,走過這五十裡,我們的兵鋒,便能直抵晉軍咽喉。

我且直言,進軍必定困苦,破敵更加危險,然隻要我們熬過這一仗,前途富貴,便在不遠!

此戰,我必將衝鋒在前,諸軍將士,若有見我怯戰不進者,可斬我首級,以肅軍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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