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重建宗祠、殷浩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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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陽苟氏。

從新安上位開始,苟政便一直在強調這件事,不是因為他真有多麼的惦念鄉土,他不是兩位兄長,既缺乏過去的記憶,更少那份沉重的感情。

所謀者,不過安撫族部、凝聚人心,尤其是取得以二兄苟雄為首的苟氏族裔的支援。

那時的他,除了這些姓苟的,其他都不足依靠,感情歸屬也是他能夠拿出最犀利的武器。

等到西征關中、攻取長安之後,就更加強調自己略陽苟氏的出身了,還是類似的道理,政治意圖格外明顯。

那是為了向全關西夷夏豪右士民們宣告,他雖然帶著兵馬打進關右,但卻是地地道道的關西人,是“自己人”,不是外來者。

雖然不知道效果如何,更不知數年以來降服、歸附苟氏的大大小小的關西豪右之中,具體有多少是真因這份“鄉土情”。

但隨著苟氏立足漸穩,聲勢益大,這份政治攻勢也愈發顯示出其洶湧威力來。

放眼關內,或許不乏鄙視苟氏那上不得檯麵的略陽土豪出身,但把長安政權看作外來勢力的,已經不多了。

哪怕“河東係”是當前苟秦政權內部的第一大派係,但那也屬於“傳統”關河地域範疇。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苟政挖空了心思,想要實現的效果,也僅此而已了。

若想在略陽郡內尋找一些屬於“苟氏”的痕跡,至少在苟政初掌雍秦是很困難的。

莫說宗族祠,故壘舊堡了,當年苟氏族部在這片土地上生產生活的跡象,都在歲月的偉力中湮滅得一乾二淨,隻知道在渭河之濱。

而苟政經常掛在嘴邊的“祖塋所在”,則更像是一種意向代指,畢竟苟政的曾祖父兄全部客死他鄉,就算有些長眠於此的先輩,也很難找到確切的埋骨之地了。

不過,隨著苟氏統治關中,建立苟秦政權,屬於“苟氏”的印記,又再度烙刻在這片熱土上了,並且比上溯數代都要深刻得多。

臨渭城內,一座全新的苟氏宗祠已然建立起來,裡邊不隻供奉著苟政的曾祖父兄,還包括一些有名有姓的苟氏先輩,甚至更久遠的祖輩,也追奉其間。

苟政此番駕幸臨渭,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祭祀宗祠。

不隻是向曆代先祖,敬稟他們足以光耀門楣的功績,祭告苟氏如今的興盛氣象,也正式向略陽士民宣告苟氏家族歸來了,乃至向全關中表明,略陽苟氏根基已牢!

十月二十日當天,參與宗祠祭祀的,除了苟氏子弟、秦國臣僚,更有不少或主動、或受邀而來的略陽郡望。

數以百計的頭臉人物,一齊向苟氏先祖們的靈位,屈膝行禮,上香禱告,這樣的場麵,在苟政看來,足以告慰那些陌生的先人。

苟氏在長安稱王稱霸,固然威名遠揚,但對略陽乃至秦州士民來說,終究隔著一定距離,但正統元年十月二十日後,“苟氏秦王”這個印象,將真正深入秦州夷夏人心。

莊嚴肅穆的祭祀儀式上,苟政自是一副王者風範,一舉一動,從容自信,相比之下,二兄苟雄卻有些情緒外露,祭拜之時,雙目通紅,涕泗橫流......

鐵打的漢子,將他最感性、最柔弱的一麵展現出來,卻冇人敢表露嘲弄抑或其他任何折辱的情緒,不隻因為其身份,更因那份由內而外的熱忱。

二兄還是那般,性情中人。見他那副模樣,苟政心頭多少有些觸動,眼神之中甚至出現少許恍惚。

哪怕到如今,苟政依舊難以真正代入到那種對家族至誠的犧牲與熱愛之中,不是苟政冷酷自私,而是苟雄這樣的人,也實在不多。

雖無法共情,但可以共事,這也是苟政切實在做的。

而每當感受到二兄發自內心的那種磊落與赤忱,苟政心頭的猜忌便被壓下去了,偶爾甚至會產生出一點慚愧的心理......

尊奉祭奠祖宗,是風俗,是精神,是倫常,是道理,然姿態做得再足,那終究是過去的、久遠的人與事物。

若說感情所繫,大抵隻在臨渭城郊的一座墳塋。去城三十餘裡,丘壑之間,山水合抱之地,大兄苟勝便躺在裡邊。

這還是遷墳之後,苟政第一次前來祭拜大兄,墳塋前,苟政、苟雄兩兄弟迎風肅立,那布著凍瘡的麵龐間,儘是嚴肅,眼神之中,則帶著明顯的追憶之色。

冰涼的風,吹動著散落的紙錢,祭品燃燒的火氣嫋嫋升起,嗚咽的哭聲比寒風還要淒涼......

看著跪在墓碑前悲傷難已的苟恒背影,苟雄不禁哀歎一聲,走上前,躬下腰,粗糙而有力的手掌,撫在苟恒的肩膀上,寬慰的話就像鋼鐵一般堅硬:“石久,你必須振作,不墮大兄之威!”

苟政從記憶中回過神來,看著墳前的叔侄倆,麵色平靜極了。

隨行祭拜的人員並不不少,但此刻,在這片土坳間,彷彿隻有墳前的兩大一小。可以說,他們的腳下與背後,便是整個秦國!

......

在行程計劃中,苟政是要在臨渭待上幾日的,祭祖是一方麵,視察民政人情,安撫士眾民心,也是一方麵。

從二十一日開始,苟政開始密集接見的郡內大大小小的豪右......

不得不說,略陽這個地方,位置是真的關鍵,底蘊是真的足。過去幾十年間,經曆了那麼多戰爭與動亂,包括大的人口外流,到如今,隻粗略一觀,仍有部族、丁口數萬戶。

秦人、氐人、羌人、鮮卑、匈奴,以及各種雜胡,在這裡雜聚,不論消滅、外流多少,總有從四麵八方遷來的。

在接見安撫這些夷夏豪右的過程中,苟政的心情是不斷下沉的,無他,在這裡胡強秦弱,已是是一個普遍現象,遍處充斥著胡言蠻語。

並且,秦人的人口規模與勢力,也呈現一種萎縮的趨勢,這還是苟氏這杆旗樹立起來之後......

略陽尚且如此,可以想見,在更西邊的郡縣,是怎樣一種情況。有些事情,看再多公文,聽再多彙報,都不如親自走一趟,來得觸目驚心。

雖然一直以來,苟政都秉持“胡漢並用、以夷製夷”的政策態度,然真見到胡風壓過秦風的景象,心頭也是警鈴大作。

顯然,於苟政而言,胡漢並用,隻是形勢使然,從其內心,還是以夏為基。

也是從接見略陽的這些夷夏“父老”開始,苟政再度思考起秦國的民族政策,這關乎國祚根本。

問題當然不是簡單動動腦筋就能解決的,不過,在見識了秦州胡風熾烈的現狀之後,苟政心中盤桓已久的一個想法,卻是更加堅定了。

基於無法“排胡”的現實考量,對諸族胡部采取綏靖政策是必然的,但也不可能一味妥協,需要想方設法接納歸化,儘可能置於秦統之下。

在歸化的同時,也必須采取分化打壓,分化的辦法,自然吸收那些胡部精英進入秦國朝廷,真正融入的那種。

這件事情,苟政實則一直在做,隻不過程度不深罷了。但經過此次西巡之後,苟政決定,該采取進一步措施了,對那些“漢化”已深的諸胡豪強們,給予更高的政治地位與權力。

而苟政的腦海中,立刻便浮現出幾個名字:呂婆樓、雷弱兒、梁安、梁平老......

如呂氏、雷氏、梁氏者,雖屬降臣,雖出身氐羌,但毫無疑問可以成為秦國維繫與關西胡部的紐帶,成為穩固苟秦統治的一根支柱。

當然,還包括如丁良、曹髡、連英傑等秦軍中高級將校。

......

“啟稟大王,長安急報!”當值宿衛的連英傑快步走上堂間,呈上長安急件。

衙堂間,苟政正與苟雄、王猛等一乾臣僚討論著綏靖撫治秦州的事務。

隨著連英傑的稟報,堂上氛圍立刻發生變化,此前熱烈的討論,也彷彿被堂外竄入的冷風澆滅了。

在眾臣注視下,苟政親自打開密封處做著特殊標記的急件,取出裡邊的一份文簡。

隻稍一閱覽,苟政眉頭遽然蹙起,用力合攏,拍在身前案幾上。啪嗒的動靜,讓人心下一驚,堂間氣氛更添幾分緊張。

“大王,可是長安出了什麼變故?”見其狀,苟雄沉聲,替大夥問道。

抬首,環視一圈,苟政沉吟少許,方纔說來:“長安一切如舊,關東出事了!”

撥出一口熱氣,苟政冇有賣關子,揚著手中那道字數不多但內容要緊的文簡,通報道:“晉軍再次北伐了!

殷浩起七萬大軍,自壽春北上,興師口號是,‘還取洛陽,修複園陵’,終究是衝我大秦來了!”

訊息一出,滿堂驚色,在場文武,麵麵相覷,隔著幾千裡,也彷彿能夠感受到來自東南晉軍的洶洶之勢。

隻沉寂一小會兒,便聽揚武將軍苟興不解道:“這個殷浩,選在寒月嚴冬發兵,晉軍不怕冷嗎?”

對此,黃門侍郎程憲搖頭道:“南方濕熱,或許是冬季不如北方嚴寒......”

“不論南北,冬季豈有不畏寒的?軍輜耗損調動,豈有不靡費的?”坐在另外一邊的薛強淡淡道:“殷浩此時北伐,隻怕是迫於晉廷朝野喧聲,難以壓製,不得不發兵了!”

“現在不是討論天氣如何的時候,也不是考慮殷浩發兵緣由!”苟政開口了,沉靜的雙目中閃爍著冷芒,道:“而是,殷浩這七萬大軍,當如何應對?”

王猛開口了:“殷浩雖乏馭兵之能,然以其勢大,若北伐洛陽,恐非伊洛之師可擋!當立刻調關右之師,東進支援。

且晉軍北來,燕國也不可不防,關河雲動啊.......”

苟政默默地點頭,注意到連英傑欲言又止的模樣,擺手問道:“你也有話說?”

聞問,這氐酋大大咧咧道:“我觀諸位大臣,皆麵帶憂愁,似乎被晉軍聲勢所懾?區區晉兵,有何可懼?

比起去年姚襄來犯,兵力也隻多兩萬人,且其天寒路遙,糧秣轉運不便......

晉軍戰力孱弱,若讓其打到洛陽,再來一場洛陽之戰即可,有何可慮?”

連英傑響亮的聲音在堂間迴盪,讓一乾秦臣不由側目,但多麵露怪異,若戰爭如其所述那般簡單,就好了。

苟政眉頭則舒展了幾分,看著連英傑,嗬嗬笑道:“看來去年讓你參與東征,是大漲見識了!”

聞之,連英傑嘿嘿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連郎將所言,卻是頗為提氣!”此時,奉命隨行的諫議大夫、禦政大臣王墮也開口了,拱手向苟政:“軍情似火,瞬息萬變,竊以為該立刻著手調兵遣將,以備晉師。

另外,大王不可再滯留在外,當立刻返回長安,坐鎮京畿,穩固人心,震懾不臣!”

“諫議大夫所言甚是!”程憲當即附和道:“請大王火速返京!”

苟政看向王猛、薛強,隻見二人冇有多少猶豫,也拱手錶態。

見狀,苟政抬手,捶了捶額頭,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轉頭以一種無奈且可惜的語氣衝苟雄道:“本欲前往襄武,與二兄久敘,然事起突然,而今卻是難以成行了!”

聞言,苟雄一臉認真地道:“大敵來犯,禦敵為重,當以破賊為先!”

原本,苟政是打算繼續西行,到襄武去,親自接見嘉獎雷弱兒、李儼、薑衡、邵羌等秦隴文武,以收買人心。

甚至籌謀著,在襄武廣邀周遭胡部酋長首領,舉行一場“會盟”,彌合關係,加強往來,綏撫西陲。

如今殷浩舉兵來襲,計劃儼然要落空了。

又深吸一口氣,苟政沉穩地對苟雄道:“晉軍此來,必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我關內之師一動,恐怕難免宵小作祟。

秦隴局麵,就交給二兄了!襄武那些文武臣僚,就煩勞二兄替我帶好!”

“諾!請大王放心!”聞言,苟雄正色道:“敢有趁勢謀亂者,必定誅滅!”

苟雄的語氣,堅定而自信,這本是他坐鎮秦州的“常務”,而一旦牽涉到秦國的安危,他也往往變得雷厲風行。

“傳令,速返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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