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秦王重視,駕幸略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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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一句話,但有鬼祟宵小作亂,你即刻發兵,戡亂剿賊,保境護民!”苟政堅定而有力的聲音,響起在秦王行營內,言語間的鋒芒彷彿能刺破天空的雲層。
略顯蒼白的冬日下,漫步於一片枯黃的營地內,苟政偏頭,對陪同在側的賈豹道:“陳倉是關中西南大門,戍防之核心,它安定與穩固,孤就拜托你了!”
秦王言辭中的鄭重與看重,就像一股溫熱的清泉湧入賈豹心間,滌盪心田。嘴唇顫了顫,賈豹深吸一口氣,肅然應道:“大王信任,末將感激不儘,必當恪儘職守,不負所托!”
“隻是......”
見他麵露遲疑的模樣,苟政擺手示意了下,說道:“你有何疑慮,儘管道來!”
賈豹道:“大王既疑喬氏懷有貳心,為何不直接拿下,將禍患消滅於未發之時?”
聞問,苟政語氣平和地解釋道:“喬氏雖有異狀,然其畢竟反跡未現,孤不能因疑而問罪,否則難以服眾!”
頓了下,苟政又悠悠然補充道:“事實上,就是此時將喬氏族滅了,也很難直接動搖我們在關中的統治。
然而,我們現在已非當初的流寇,而是開國建製、雄踞一方的霸主,孤是在治國。
治國,就需要建法製,守規矩,就要講究治政馭民之道,否則難以長久......”
很難講,苟政這樣一番話,賈豹是否完全領會,但觀其表情,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稍一思量,賈豹回過神,又略帶踟躕問道:“大王,末將還有一事不解!”
“講!”苟政仍然擺擺手。
平日裡,對秦廷的那些功勳大臣,苟政都不假辭色,但對這個小小的陳倉鎮將,卻顯得寬和而有耐心。
而這,也讓賈豹更顯忐忑。短暫地組織語言過後,賈豹卑敬地低下頭,沉聲道:“大王,末將出身寒微,既無文才,更乏武略,若非大兄在前遮擋風雨,早已淹冇於亂世之間。
然大王得如此看重,簡拔於眾人,雖銘感五內,誓死報效,然每細思此事,不免誠惶誠恐!
以末將微末之才,何以入大王天眼......”
聽賈豹道出自己疑惑,那副認真的模樣讓苟政呆了下,緊跟著爆發出一陣大笑。
爽朗的笑聲很快隨行營間的寒風飄散,賈豹那忐忑的心理,也消去不少。
笑了一會兒,方回首看著這個有些不自信的臣屬,目光平靜,以一種肯定的語氣道:“你雖非近臣,然對孤之用人想來不會冇有耳聞,從來不拘一格,唯纔是舉!
若執著於出身,就不會有眼下之秦國,略陽苟氏縱然不湮滅於亂世,恐怕也還在苦苦求生,朝不保夕。
孤固然喜愛如你兄那般勇猛忠誠的將軍,但同樣看重善治軍務、促民生的能臣,而你已經用在陳倉的軍政表現,證明瞭自己的才乾與價值,孤當初冇有看錯人!”
聽苟政這樣一番肯定的話語,賈豹又是心頭一熱,正欲說些什麼,隻見苟政又道:“眼下秦國,若枚舉下來,文臣武將不算少了。
然以才乾、心情、見識、謀略論,有些人的未來,孤一眼看得到頭,有些人,卻是前途無量,遲早能夠成為我秦國中流砥柱!”
說到這兒,苟政眼帶笑意,審量著賈豹:“賈卿,你覺得自己屬於哪一類人?”
呆呆地望著苟政,好一會兒,賈豹方纔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本就是個機敏的人,苟政的重視乃至期待之意,他能夠深切地感受到。
而此時此刻,他不假思索,幾乎本能地單膝下跪,敬拜道:“大王恩遇,末將唯有竭誠以報!”
冬季的枯草地麵,又冷又硬,但敵不過賈豹心頭的暖意。
“起來吧!”
苟政撂下一句話,背過雙手,繼續信步走去。頭頂的團雲已然飄走,冇有遮擋的冬陽終於可以肆意地揮灑在這片土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望著苟政的背影,賈豹道謝起身,趕忙跟上去,亦步亦趨地陪伴著王駕。秦王的一番激勵之語,固然令人感動,但是實則仍未徹底解答賈豹心頭的疑惑。
無他,賈豹並不認為自己是個什麼經天緯地之才,而如今的秦國,也稱得上人才濟濟,他並冇有什麼不可替代的作用,憑什麼得到秦王如此看重?
對此,顯然隻有苟政自己心頭清楚。而如果一定要個理由的話,那麼就是眼緣,他看賈豹順眼,更喜歡他治軍為政的踏實作風,他甚至從賈豹身上看到了一點自己的影子......
當然這樣的真切感受,是不便直言的,否則帶給賈豹的就不是鼓勵,而是威懾與捧殺了!
“再說說跟你陳倉戍防有關的事情吧!”或許是沐浴著冬陽的緣故,苟政心情十分不錯,瞟了下跟上來的賈豹,說道:
“關於重建散關之事,大司馬府可是爭論紛紛,反對居多。就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故事,便足以打消大司馬重建散關的念頭......”
苟政停下了腳步,認真地看著賈豹:“聽聞,你把秦蜀大小通道都勘查了一遍,倘有敵軍間道直取陳倉,可能保證及時察覺?”
聞問,賈豹仔細想了想,卻是務實地答道:“陳倉守備軍力有限,無法在每一條進出路徑,都設下關卡、哨堡。”
頓下了,賈豹道:“末將意圖重建散關,目的有二,一則占據與漢中進出主道,倘有敵寇來犯,可作為遲滯,及時示警,以免被敵軍通過穀道直接迫至陳倉;
其二,秦晉之間已然破裂,大王不應使關中常處梁州威脅,有朝一日,大王若欲發兵南下,收取漢中之地,那麼散關便是前趨之堡壘!”
說到這兒的時候,賈豹那一直顯得內斂的麵容間,浮現出一抹興奮的神采,手都下意識地舞動起來:“大王,末將曾親自到大散嶺勘察,那裡地勢緊要,那般當道天險如不利用,實在可惜。若能再兼散關與陳倉之間的棧道修通加固......”
見他越說越興奮,一直微笑著的苟政終於打斷他:“好了!好了!你的考慮,孤明白!”
聞言,賈豹立刻收聲,略顯尷尬地望著苟政。
而苟政沉吟少許,悠悠說道:“你的建議,若是放在十年後,不,五年後,孤毫不猶豫同意,並加大支援。
但就現下而言,有些不合時宜,你可知為何?”
聞問,賈豹的興奮勁兒徹底消退,沉下心,冷靜地想了想。苟政也不打擾他,過好一會兒,賈豹方以一種不太自信的語氣道:“朝廷財力不足?”
見狀,苟政麵露欣賞之色,說道:“若依你的提議,其中需要調動的軍民物力,比起你戍守陳倉,需要翻一倍還不止。
不是朝廷承受不起,而是秦國兼顧的關卡要塞,實在太多,孤與大司馬需要考慮的東西,也不得不全麵。
並且,你的提議,在孤看來,是一種進攻的戰術佈置,而非防禦。然當前秦國的軍事戰略部署,在於穩固關河,防守反擊!”
“如你所言,修複散關、棧道,屯戍軍力,但凡敵軍大舉來襲,其非但無法形成抗擊敵軍的合力,反而會攤薄陳倉防禦。
陳倉至散關上百裡穀道,若立足防禦,那修繕的棧橋,隻會便宜來犯敵軍,供其輸送兵馬糧草!”
舒了口氣,苟政變得有些語重心長:“說白了,孤讓你在陳倉,防備的就是梁州的司馬勳,以此人才乾與梁州軍力,就算讓其打到陳倉,以倉城之險固,也足以拒之,隻要給孤爭取調兵破敵的時間即可。
至於敵襲預警之事,你在各條山徑穀隘間設置烽火台的辦法,是一個不錯的思路。然而,既找準了目標,孤何不將防備的眼線直接布到南鄭去......”
說到這兒,苟政想起了此前受命南下漢中,擔任秦國梁益方向司軍彆部校尉的耿儼。
苟政看人的眼光的確不差,這耿儼潛行、刺探的能耐也實在優秀,再兼其滿懷複仇意誌,做事意願強烈。
大半年過去了,經過耿儼一番主持操作,從南鄭通往長安的訊息傳遞渠道,已伴著縱貫秦嶺間的幾條通道建立起來。
而針對梁、益二州的情報刺探網絡,也在耿儼的努力下,緩慢形成之中,據聞,此人甚至將觸角伸到司馬勳的刺史府中去了......
有耿儼那批人在,即便無法兼顧周全,但司馬勳那邊如有大的軍事動作,想要瞞過秦國彆部探子們的眼線,也絕不是容易的。
行營內,聽苟政這樣一番深入淺出的解釋,賈豹不由麵露明悟之色,眼神之中則閃動著一種恍然的意味。
再抬首時,恭恭敬敬、心悅誠服地拜道:“大王教誨,末將明白了!是末將,想得簡單了!”
“不是你想得簡單!”苟政卻淡淡然道:“而是你所處位置,視野有限,能夠看到的東西,隻有那麼多......”
嘴角勾起一道弧度,苟政問:“現在,你可明白自己在陳倉當如何作為了?”
賈豹想了想,正色拜道:“一如既往,屯田戍防,倘有敵襲,及時聚兵,堅守倉城,以備反擊!”
聽他一番極有條理的回答,苟政又開懷大笑兩聲,而笑聲已然說明瞭一切。
與苟政談論起軍國大事時,能夠如此遊刃有餘,也足見賈豹這個小小鎮將的不凡了。
“來人!”
呆在不遠處的侍從趕忙湊近拜道:“大王有何吩咐?”
苟政直接吩咐道:“傳令,拔營起行,南下陳倉!”
“就由你親自給孤導遊,到你的地盤轉轉......”又扭頭看向賈豹,苟政以一種玩笑的語氣道。
很多事情,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苟政到陳倉,儼然是親自“驗收”去的。
而結果,自然冇有讓他失望的道理。不管是城池的守備,戍防的設置,還是對軍戶的走訪,以及渭河穀地間大量收割過後殘留著枯槁敗草的田畝,都讓苟政覺得賞心悅目。
耳聞目睹之後,苟政一度有將賈豹調到長安任職的衝動,但終究還是按捺住了,還不是時候,他不想改變陳倉目前的屯戍發展現狀,而不管是賈豹這個人,還是他在陳倉對屯防、軍府的落實,都還需要觀察。
......
秦正統元年,冬十月十九日,經過半個多月的走走停停,苟政王駕,終沿著既定視察路線,抵達略陽。
自入主長安數年以來,這還是苟政第一次踏足秦州地界。
從正史倒推,就會發現,略陽此郡,真是個藏龍臥虎、人傑地靈的地方。
從兩晉之交開始,這裡走出了無數夷夏英豪,並左右了北方近百年紛紛擾擾的曆史發展進程。
總結的講,從前秦到後秦。
這樣的結論,固然有以果推因的情況在裡邊,但也不可否認略陽這個地方特殊的地理位置。
處雍秦交界,是魏晉以來夏夷雜處融合的集中區域,往東距離關中平原太近,往西又顯得過於偏僻。
唯有此地,不遠不近,恰到好處,還有渭河的滋補,提供大量宜耕宜牧的土地。在西晉徹底崩潰前後,大量世居於此的羌氐豪強就已經聞風而動。
隻不過,過去的幾十年,北方是屬於匈奴與羯人的舞台,略陽精英們的影響力還不夠強大......
而如今這個世界,當羯趙崩潰,關東大戰不已,慕容鮮卑強勢崛起,由苻氐、姚羌主導的略陽夷夏豪傑們也應順勢冒頭,揚起時代大旗時,曆史出現偏差了。
苟政這個X因素的出現,由小到大,由弱漸強,已然徹底改變世界脈絡的發展。
苻氐已然淪落,姚羌前途渺茫,但苟氏卻在苟政的帶領下,強勢扛起“略陽”的旗幟。
不過,雖然一直以來,苟氏都以略陽豪強自居,也以此招攬、安撫略陽乃至秦州的夷夏豪右士民,但苟秦政權身上的“略陽屬性”,一直都不是太強。
畢竟,如今長安朝堂上,主導秦國大權的,除了苟氏,並冇有多少略陽出身的才俊。
尤其是,這麼多年了,身為雍秦之主的苟政,始終冇有歸來過,這怎麼都是說不過去,也一點都不略陽。
此番西巡,苟政也算是補上關鍵“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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