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在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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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十月初七,王駕至郿縣。

作為扶風郡治,濱臨渭河,又經柳恭一番苦心孤詣的經營,郿城的恢複自然是極好的。

不說人煙稠密,百業興旺,商賈雲集,比起早年間的兵荒馬亂,動盪不休,卻有天差地彆般的懸殊。

哪怕到冬季,仍舊能看到一些往來東西的在途行商,大多奔著長安而去,郿城則屬其旅途的重要補給點。

郿城的新氣象,自值得肯定,在當前關中城鎮中,它的恢複發展絕對是排前列的,柳恭及扶風僚吏們儼然是儘了心的。

但若說有多讓人驚喜,卻也不至於,秦王誌存高遠,可不會被這點成績迷了眼。而相比於郿城今時之景象,還是曾經發生在這裡的故事更讓苟政記憶深刻。

當年西征關中,長安初定,在繼續向西,朝整個雍州秦進軍的過程中,司馬勳引梁州晉軍北犯,成為苟政收取關中意料之外的最大阻礙。

雙方於渭水以南對峙許久,苟政終將司馬勳從晉營堅壘中誘出,而決戰地點正是郿縣,結果苟軍大獲全勝。

司馬勳僅率不足千名親軍,沿終南小徑逃歸漢中,餘下數萬晉軍,非死即降,至今在關中的屯營及礦山之中,仍然活躍著當初那批梁州俘虜的身影。

而其中有為數不少的人,通過積極表現,已經被秦國接納,從繁重的勞作中解脫出來,為秦王效死賣命。

回頭再看郿縣大戰,那並不是苟政起兵以來所獲最大勝利,並且因為政治因素而有所避諱,但其意義,卻格外重大。

那是苟政全麵收取關中的一個重大轉折點,司馬勳及其數萬梁軍,甘為受戮之雞,很好地震懾了關西各族豪右,之後苟軍攻取關右各郡,即便偶有波瀾,整體上還是勢如破竹,望風而降。

同時,也是從郿縣之戰開始,苟政這個假忠良、真奸雄,逐漸撕下自己侍晉的麵具,開始與所謂的正統脫鉤。

影響天下格局的誠橋之役,其起因直接勾連著兩年前的郿縣大戰......

出於這樣的認識,苟政不免在郿縣逗留一日,接見當地士民,撫慰僚屬官兵。

戰爭已然過去三年,但血戰交鋒的痕跡,卻仍未消除,到郿縣郊外,隻要仔細找尋一番,仍可發現一些破損旗幟、軍械乃至屍骨。

抱著收買軍心的目的,逗留郿縣的一日,苟政還專門到當初的戰場,舉行了一場簡單的祭奠儀式,用以追懷那些戰死的秦軍將士。

郿縣尚且如此,行至雍城,自然也少不了一番憑弔追懷。

當初梁犢率領謫涼高力起義,攻取的第一座羯趙城池,就是雍城。而其後掀起的席捲關西、震動中原、撼動羯趙統治的一場大起義。

於苟秦政權而言,今後如若修史,那麼雍城也是可以追溯的苟軍發跡崛起的起點。畢竟在此之前,他們隻是泯然眾人的一支遭貶幢隊罷了。

不過,在雍城,苟政卻冇有多少心思緬懷追憶,他的注意力,被另外一事所吸引了。

並冇有選擇進城歇息,而是與他的護衛親軍們同宿營壘,夜幕降臨,用食結束之後,營地內很快安靜下來,除巡邏、放哨及值守的士卒外,大部分隨行羽林都貓在營帳內歇息避寒。

每到夜間,冬風便像一隻脫韁的烈馬,肆意侵襲原野,捲過平岡。寒風嗚嗚作響,努力地吹拂起地王帳簾幕,似乎對裡邊的場景倍感興趣。

幾盞燭火,釋放著並不堅定的光芒,將大帳照得昏黃,秦王苟政與司隸校事苟忠的身影,則被映照在帳麵上,伴著燭火的晃動而晃動。

苟忠以一個恭敬的姿態肅立著,麵容嚴肅,靜靜地等待著王上的答覆。

行軍案上擺設格外簡單,除了燈燭筆墨簡,便是幾卷奏書了,尤其是苟忠才向苟政彙報的輿情刺探結果。

書簡所記內容,是關於雍縣大族喬氏的訊息,此前便有風聲傳出,言其家主喬秉暗中訓練部曲、交結豪強,甚至有與關東間諜勾連的嫌疑......

為關內穩定,為防患於未然,過去半年來,苟忠率領麾下校事探吏,四處打探訊息,監察輿情,幾個有嫌疑的豪右家族則是重點防範對象,雍城喬氏便是其一。

而此番巡至雍城,苟政自然不可避免,念及喬氏與喬秉。苟忠上報的,則是關於喬氏一些更為詳細的情報。

早的不去追考,就從苟政入主關中開始算起,這喬氏或者說喬秉,便隱隱展現出“反苟”立場。

貌似恭順的背後,實則是對苟氏的厭惡與排斥,尤其是對苟政在關中推行的那些政策。

最典型的一個例子,當初清查戶口之時,喬氏便是那種激烈反對的豪強。也就是王猛冇有親自到雍城操作,不然大概率會同鄭縣楊氏那般,成為殺雞儆猴中的那隻雞。

而喬氏又比較幸運地,熬到了苟政在對抗中采取妥協的那個階段,最終給雍縣及扶風郡的上報中,填報了兩百戶丁口,在苟秦政權的千頭萬緒、麻煩不斷中,竟讓他順利通過了......

如果細數喬氏過往行跡,這就是一個典型的刁頑,每當關內有事時,他總能在雍城搞出點動靜來。

而之所以能安穩度過這幾年,一方麵是運氣使然,雍城畢竟偏鄙,正常情況下長安那邊是顧及不上的,另外一方麵,便是喬氏始終冇有如胡陽赤、呼延毒那般直接扯旗造反。

不過,這個時期的土豪們,在政治立場與行事作風上,也實在粗糙大意得很,似乎就不知道收斂韜晦為何物。

很多事情,是經不住查的......

此時,當苟忠將他費心打探所得喬氏、喬秉的底細,呈於案上時,苟政的臉上卻見不到多少怒色,語氣甚至很平和地問道:“這些都是過去幾年的行跡,近來可有異動?”

聞問,苟忠躬身應道:“自大王曉諭各郡,嚴防敵對細作謀亂之後,喬氏便迅速收斂,一切如常,再無異動,喬秉也減少了外出聚會......”

苟忠隻是平鋪直敘地介紹著情況,並無意對苟政分析判斷什麼。

但苟政在簡單思量之後,雙目之中厲害之色一閃而逝,抬眼朝外喚道:“郭鉉!”

“末將在!”

“派人去陳倉,召鎮將賈豹來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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