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政治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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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見大王!”京兆尹朱肜受召覲見。

“免禮!”苟政伸手示意了下。

待其落座,苟政便問道:“那些西遷的幷州豪強,情況如何了?”

朱肜早有準備,稟道:“杜陵、藍田來報,四十七家幷州豪強及其族部,計約千戶,已悉數遷入,其中杜陵安置二十五家,藍田二十二家!”

此前,依照苟政的安排,南下的幷州士民,分為兩個部分,豪右部曲全部西遷關內,黎民黔首放在河東。

但經過楊闓一番努力爭取,最後還是做出了調整,所有南下士民,一分為三,豪強處置辦法如故,平陽郡那邊,也同意留下一部分戶口,約計千戶左右。

人辛辛苦苦,總不能白乾,至於剩下的,當然歸河東郡了,秦國前者趁幷州大亂的一番行動,具體操作是平陽官府與軍隊,但河東作為後方可也提供了不少支援,光糧草轉運,就不下五次。

當秋終冬至,在幷州之亂中討的便宜,秦國已經開始吸收消化了,就以這些幷州士民戶口的安置為標誌。

苟政:“怨氣很重吧!”

朱肜應道:“心不甘,情不願,沿途多有拖延、遲誤、鬨事,也有數起逃亡事件,不過既入關中,彼等唯有俯首稱臣!”

對此,苟政輕輕笑道:“孤這裡,可不是臨時避難之所!人既然來了,可就冇那麼容易走脫了!”

在這方麵,苟政還是有這個自信的,不隻是安撫整治流亡的手段,更因為,當前的關中,尤其是京兆這等核心地區,秦國的管控已相當嚴密。

普通士民百姓,幾乎冇有什麼自由流動的空間,即便有也都侷限在很小的範圍之內。穿梭於關中道途間的,基本都是官家的人,抑或與官家公務有關。

包括那些行商,或許有通行諸城各鎮的便利,但想要自由進出關內外,就冇那麼容易了。

苟秦政權雖然建立不久,但經過苟政數年沉澱,如今的關中,可不是趙末時期可比,任你輾轉遷移。

當然,免不了存在一些漏洞,但成規模的人口遷徙流動,是絕難悄無聲息地進行的。尤其對這些新遷入的幷州豪強而言,倘有異動,根本就無所遁逃,一張嘴便顯形了。

即便有那種固執不願為“秦民”,甘心冒險逃回幷州的,那也無妨,隻要能捨下一同遷來的家人、族部與財產。

而存在這樣的豪強嗎?

因此,苟政相信,這些豪強會屈服的,他們也懂得知時達務。

“這些人,終究是孤強遷而來的,還是當做一些安撫!傳令杜陵、藍田二縣,妥善安置一眾豪強遷戶,有什麼需要,隻要不過分,儘量滿足!”轉念之間,苟政又交待道。

聞言,朱肜趁機稟道:“大王,二縣來報,內遷豪強聯名上報,請求官府劃出田土,供其安家置業。此事二縣不敢自專,特上報京兆......”

“安家置業,冇有土地是不行的!”掃了朱肜一眼,苟政說道:“你與杜陵、藍田二縣所慮,是劃出土地歸屬問題吧!”

“大王英明!”朱肜躬身一禮。

此事並不難辦,隻不過涉及兩個關鍵性的問題,一是土地政策問題,二是對來附豪強的安置待遇問題。

實際上,這可以歸納為一個問題。如今的秦國土地政策,是一種公私並行的政策,從土地所有權的角度,大致可以分為四類。

一是各地豪強、大族及官僚所擁田土;二是秦國勳貴、將士所授功田;三為王室田產;此三者,在私田私產範疇之內。

還有一個大頭,則是由秦政權主導的諸民屯、軍屯,以及各級衙門的官田、職田,這些皆屬公田。

當然還有一些特殊情況,比如高陸的那乾自耕農,但樣本太小,還無法影響總體。

區區幾十家豪強,杜陵、藍田二縣,當然有足夠的田土去安置他們,問題在於,給他們的田土,是否歸屬於他們的私產。

如果直接給他們,那麼又將涉及到一個問題,秦國功勳將士通過戰場殺敵建功,方得授勳獎田,還有定額(即便隻是寫在條製上),這些初來的豪強地主,憑什麼直接得到賞賜。

就像當年王墮等東遷豪右,重返關中之初,也冇有直接得到置辦田土家業的機會,還是等對苟氏功臣將士授賞初步完成之後,而這些豪右也進入苟秦政權效力,方纔獲得自己的田土。

這些幷州豪強,說白了也就是逃難的,隻是比起普通百姓,多了一些根深蒂固的生產關係,掌握更多生產資料,生存能力更強。

或許心頭有些彆扭,但苟政也的確不能真的將這些豪強,當作普通黎庶對待。

就一條,如今的苟秦政權,從長安到地方,各級官吏,絕大部分都是豪右出身,不論夷夏,不論右族寒門,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在知識、財產甚至武力之中,他們至少掌握其中一項。

庶民黔首之中,有冇有人才,當然有,但成材率實在太低了,並且更多集中在軍中。然而,一個從軍的丘八,想要得到蛻變與提升,那需要怎樣一個殘酷的淘汰過程?

即便從軍中冒頭了,或許可以在熟悉的環境中當軍官、軍吏,苟政又能放心大膽任用他們為政馭民嗎?

苟政從來是一個務實的人,當苟氏成長到如今的地步,苟秦政權發展到這個階段,最大的實際便是,他需要右族與豪強的支援。

秦國想要長久地存在下去,與豪右之間,必是一種合作對抗的關係,鬥爭必然是有的,但終將走向混同。

回到幷州豪強安置的問題,苟政冇有直接表態,而是輕笑著問朱肜:“京兆府是什麼意見?你這個京兆尹,來見孤之前,應當打好了腹稿纔是!”

聞問,朱肜再度一禮,乾練地應道:“回大王,臣之愚見,是讓杜陵、藍田二縣劃出一片地,交與這些經營,至於所需土地,以租借方式,待到時機成熟,可予以贖買之權......”

頓了下,朱肜又道:“如此,或可起到兩全其美之效,也可使這些西遷豪強迅速安定下來。恕臣直言,對這些豪右,畢竟不能像流民屯營那般處置!”

聽其意見,苟政若有所思,轉而嗬嗬笑道:“依孤看來,你朱子獻此議背後,還另有考量吧!”

對此,朱肜抬眼觀察了一下苟政的表情,朗聲恭維道:“大王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臣佩服!”

苟政冇有接話,隻是注視著他,等待下文。

朱肜也稍微組織了下語言,而後沉聲道來:“到目下為止,關中各地屯營,已基本完成‘三長製’改製。

然大王理應明白,僅僅改變對屯民組織、管理的形式,並不能解決當前屯營弊端,尤其無法真正促進各營屯民生產,提高衣食之產出。

臣記得大王曾講過,高陸縣的自耕農模式,將是國家對農民組織、土地管理的合理有效機製,廣大自耕農將真正成為國家積極、可靠且穩定的稅收來源。

臣以為,屯營之製,難以持久,久則必改。若今後朝廷決定向‘高陸模式’改進,給各營屯戶百姓分田,那麼不論租借抑或贖買,都將是一個處置屯田的辦法......”

“所以,你此番想通過對西遷豪強的安置,進行一場試驗?”苟政眉頭挑了挑,問。

朱肜鄭重拜道:“正是!”

又仔細地打量此時一臉嚴肅認真的朱肜,苟政心頭卻湧上些許複雜的情緒,有訝然,有驚喜,更有欣賞。

屯營的問題,前文有述,不多贅言,苟政也在臣下麵前發表過不少相關言論,但真正能領會上意,併爲之付出行動的實在不多。

王猛算一個,眼前的朱肜也是其一,丞相郭毅實則也知道,其長子郭銑甚至因為治理高陸而得到提拔,但他對改革屯營製度並不積極,作為秦國的大管家,他正需要每年各地屯營上繳的大量物稅。

至於以苟順、郭將、賈玄碩等文武為代表的廣大屯營將吏,則是最見不得屯營有絲毫的變化,再改,他們的待遇、權力以及各種隱性福利都要被改冇了。

這兩年,因為與王猛的一番籌劃,苟政對各地屯營進行了一番力度不小的整頓,懲治不法將吏,廢除苛暴規矩,降低勞役強度,刺激生產積極性。

可以說,苟政用儘心思,想要把屯營製度從“涸澤而漁”的趨勢扭轉過來,安撫、壓製內部矛盾,儘可能地讓它多存在一些時間,讓它為苟秦王朝的成長與發展再多燃燒一陣子......

但對秦國屯田的最終走向,苟政心中是有個數的,當朱肜為此做出這樣的考量乃至準備時,苟政的心頭也忍不住出現一種悸動。

緩緩撥出一口濁氣,苟政看著朱肜,抬起的右手在空中頓了下,而後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就照你所言安排!

不過孤有個條件,這土地租借的方方麵麵、前前後後,要拿出一套相應條製來,所有問題以及解決過程、辦法要詳細記錄,還有產生效果孤要最真實彙報!

此議既然由你提出,杜陵、藍田那邊,你要親自關注,把控此事進展!”

“諾!”朱肜麵上閃過一道喜色,鄭重拜道。

“你親自去一趟杜陵、藍田二縣,代孤對那些西遷豪強進行安撫,讓他們少點怨氣,好生在關中安家紮根!”想了想,苟政又交待道:

“還有那賈雍,畢竟曾為幷州長史,此番來投,多有儘力,不好屈就了,孤有意讓他做你的副手,在實際理政處置中,你再替孤觀察一番此人!”

“遵命!”朱肜再拜。

麵上沉穩,但朱肜眼神深處,卻閃爍著些許興奮色彩。

朱肜當然不隻是因為對這幾十家豪強安置的建議得到同意,更重要的,還在於當他向苟政表明對於屯營改製的一些構想時,苟政在態度上依舊有認同之意。

與屯營改製相比,區區幾十家西遷的幷州豪強,隻能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而將這個小問題的解決做出一個模版,一場試驗,卻是朱肜在秦國政治上的主動出擊。

關中屯營改製,毫無疑問是一樁大事,而朱肜儼然有推動此事發展的的想法。

他的動力來源於兩條,其一自是實現自身的政治目標,獲得仕途的進步與苟政更多的信任。

朱肜胸懷大誌,是一個務實且驕傲的人,苟政對王猛的偏愛已是朝野儘知,而他自認為,自己並不比王猛差,如何證明這一點,當然是辦大事,出成績。

至於第二條,也跟他所處位置有關,作為京兆尹,自是位高權重,常處秦國權力核心,但他這個京兆的父母官實則是個“瘸腿”的。

功臣勳貴管不了,豪強右族不服管,軍戶、屯營更是各自成一套體係,朱肜手裡掌握的,除了對治下士民的丁稅征收權(這還得在尚書檯民部的監督下),其權力影響,幾乎集中在對長安的綜合治理下。

在朱肜看來,如果把屯營製推翻了,那麼以關中的屯田設置,他京兆立時便將多出數萬戶自耕農,這其中的價值,難以估量。

當然了,以朱肜在秦國政權上升的態勢,真到屯營改革之時,他未必還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但是,如果能參與其中,同樣也是一份了不得的政治資本就是了。

試問,秦國治下,但凡設有屯田的郡縣,那些官長,哪個不想治下多出一批穩定提供稅收與土產的自耕農?

作為推動者,一旦成功,其中獲得政治聲望將是無與倫比的。

當然有利必有其弊,其中伴隨著的風險也是巨大的,單一條,發展到當下,關中各郡屯民幾十萬,壓在這幾十萬屯民身上吮血的秦國權貴、將吏,可不是好惹的。

你要掀人家的菜盤子,人家就敢跟你動刀子,稍有不慎,冇準事情辦不成,命都丟了......

對於這些,朱肜可清楚,此前在地方軍府設置過程中遭遇的反噬,被貶至夏陽監,他體會可深刻了。

明知風險,依舊願意去做,這其中,冇有多少“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理想與氣度,更多的,還是政治眼光與智慧。

朱肜可不是獨自一人,關中的豪右,地方的官吏,都是他隱性的盟友,甚至於最受秦王寵幸的王猛,在此事上都可以合作,畢竟屯營改製之事,還是王猛率先提出這個概念。

而最關鍵的一點,是秦王苟政自己,對屯營是有改革意識的。冇有這一點,朱肜可不會輕易去冒著如此重大的政治風險!

可以想見的,為屯營改製之事,將來的秦國朝堂,還有一場激烈的鬥爭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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